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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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加百列獵犬》

瑪麗．史都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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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

　　加百列獵犬是死神之使，追隨死神之後獵於天際。在有人垂危將亡之時，人們將會聽到夜半時分加百列獵犬立於屋上長夜號嗥、狂吠不止的聲音……

　　本書敘述英籍女子思蒂在一次中東之旅中，與其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遠房堂兄查理，於闊別四年之後，在大馬士革不期而遇，而且在查理力邀之下，應允與其共訪已有十五年未曾謀面的哈麗特姑婆。他們的姑婆乃一行逕怪異、特立獨行的傳奇性人物，遁世隱居於貝魯特山區一座遺世而獨立的天方夜譚式宮殿裏。在強烈的好奇心作祟下，思蒂未等有要事纏身的堂兄趕來會合，便逕自造訪了這座神秘的宮殿。殊不知就在她走進宮門的那一剎那開始，恐怖與死亡即尾隨而至。一樁樁離奇的事情發生了……

　　哈麗特姑婆竟然拒絕接見她最為鍾愛的姪孫查理……姑婆應允送給查理的一對中國明朝的瓷狗珍品──也就是「加百列獵犬」──竟然被棄置於塵封多年的雜物間裏……連姑婆視為至寶的紅寶石戒指也出現在對思蒂的不速而至滿懷敵意的女僕莉黛手中……心有不甘，決意潛入宮殿一探究竟的查理能否救出被囚的思蒂？……而這座達伯拉漢宮究竟是遁世者的人間仙境，抑或不法者之罪惡淵藪？…

　　本書作者瑪麗．史都華女士在英國早就享譽盛名，與維多利亞．荷特同享有「浪漫派」大師盛譽，然而她的寫作態度嚴謹，無論人物的刻劃，情景的描述和氣氛的凝聚都較荷特更勝一籌。因此她的歷史小說雖頗負盛名，而其浪漫懸疑的作品更受一般讀者的歡迎。本書即是作者以中東為背景所寫的懸疑鉅作，她的用辭典雅而又清新流暢，中東浪漫的異國情調洋溢於字裏行間，至於情節更是曲折離奇，高潮迭起，讀者非讀至終篇絕對無法窺知真相，允為同類型懸疑小說中之上乘之作。

一

　　我在一條名叫史艾特的街上遇見他。

　　我抱著滿懷的綢布從陰陰暗暗的店裏出來，走進大馬士革耀眼逼人的陽光之下。起初我什麼都看不到，因為陽光直落落地照在我眼中，而他則站在街旁鐵皮屋頂底下的陰影裏。

　　露天市場裏擁擠不堪。有個人跑到我面前停下來照了一張相片。另有一群年輕人打我面前經過，他們邊走邊盯著我看，口裏還直以阿拉伯文叫喊著「小姐」、「哈囉」和「再見」。一匹灰色的小驢子背負著牠三倍體寬大小的蔬菜沿街慢踱而去。一輛計程車自我旁邊擦身而過，使我不由得地向店舖門口後退了一步。站在我身後的店舖老板乃趕忙伸出手來，護著他那一匹一匹的綢布。那輛計程車一路喇叭按得震天價響地閃過路邊，又從那匹驢子身旁駛過，而後像艘破浪前進的船隻似地急馳而過，將一群走在街上的孩童劃分成兩半。待駛到兩旁擺滿了攤子，整個街道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瓶頸時，計程車仍然肆無忌憚地開著快車，毫無減速的打算。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他一直低著頭，站在一個珠寶攤子前面，手中把玩著一個鍍金的小飾物。聽到計程車的喇叭聲，他擡起頭來，很快地後退一步讓路。這麼一退，使他從陰暗的黑影中走進亮麗耀眼的陽光下。心頭一震，我看清楚了那人是誰。我早就曉得他已來到中東，而且我也猜想我可能會在大馬士革城裏遇見他，然而我只是兀自地站在陽光底下，凝視著那個側身的背影。在經過了四年之後的現在看到那背影，似乎覺得很陌生，然而在剎那間竟又覺得熟稔起來。

　　計程車在一陣喇叭聲中揚長而去，消失在路的盡頭。在我和他之間，這條又髒又熱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一匹綢布從我懷中滑落，我伸手去撿，把這匹散成有如一練艷紅色小瀑布的綢布在快接近骯髒的路面之前憑空接住。我這一彎腰拾布的動作，和綢布亮麗刺目的顏色必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為他轉過身來，我們的目光因而相遇。我看到他的眼睛睜大，然後他把手中那個鍍金的小飾物扔在珠寶攤上，也不管身後那名男子的喊叫聲，便逕自橫街向我跑來。當他一路跑著，一路以那幼時小男孩向一名年紀比他更小，而且十分崇拜他的小女孩問安的口吻叫著：「噢，哈囉，是你！」時，往事就像潮水般向我洶湧而來，逼人心胸。

　　我已不再是名小女孩了，我已滿二十二歲，而這人也只不過是我的堂兄查理，也早已不再為我所崇拜了。為著某些理由，這一點似乎有必要弄個清楚。我原想以興奮的語調回應他，但幾經努力，卻只能擠出呆滯鎮靜的臉色。「哈囉。能見到你真好。看你都長得這麼大了！」

　　「可不是嗎？我現在幾乎每個星期都刮鬍子呢！」他對我露齒而笑。驀地，他也不再是名小男孩了。「親方的思蒂，謝天謝地，我總算找到你了！你來這裏做什麼？」

　　「你不知道我在大馬士革嗎？」

　　「我知道你要來，可是卻查不出你抵達的時間。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來這裏做什麼？我以為你是和旅行團一起來的？」

　　「噢，是的，」我說，「我只是剛剛和他們走散了。是媽咪告訴你這件事的嗎？」

　　「她告訴我母親，然後我母親又告訴我。可是似乎沒有人曉得你在做什麼，以及你何時抵達此地，甚至連你會住那裏都沒有人知道。你大概已經知道我要趕來找你。你沒有把你的地址給別人嗎？」

　　「我想有的。」

　　「你告訴你母親一個旅館的名字，可是根本不是那個旅館。我打電話過去，旅館人員告訴我你們的旅行團已經去耶路撒冷了，等到我再打去耶路撒冷時，他們又要我打回大馬士革。你真會隱飾你的行蹤，小思蒂。」

　　「我很抱歉，」我說。「如果我事先知道在抵達貝魯特之前有機會見到你的話……我們的行程改了，僅此而已。因為訂不到機位，我們只得改變行程，並且換另一家旅館。噢，真糟糕。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裏，到貝魯特去了！到今天為止，我們已經在這裏停留了三天。你一直都在這裏嗎？」

　　「我昨天才到的。我來大馬士革所找的人要到星期六才會回來，不過我一聽說你將來此，我就直接上來，正如你所說的，真糟糕。不過，你明天無需跟著他們離開此地，對不對？我自己還要留在這裏，一直到星期天。你為何不中途離隊，我們兩人一起留在大馬士革，等事情辦完了再一道去貝魯特呢？你並不一定要和他們同行，是吧？」他揚起眉毛，低頭注視著我。「你一個人參加旅行團究竟是為什麼？我不覺得你會這麼做。」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我突然有股衝動，想來這裏看看，但我又不知道該辦那些手續；而他們包辦一切，用不著我費心，況且他們還有一位會說阿拉伯話的導遊。我絕對無法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的，對不對？」

　　「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能。而且你也不要拿那對無助的大眼睛看著我。如果這世上出現了一位完全自立能夠獨立照顧自己，無需他人操心的女性，那人一定是你。」

　　「噢，當然啦，我是柔道的黑帶高手。」我愉快地說道。「噢，查理，不管你相信與否，能見到你是真太棒了！感謝老天爺，你母親竟然能聯絡到你，並告訴你我在這裏！能留下來和你共渡數日一定會很開心，可是我原本就打算星期天旅行團解散之後，在貝魯特稍作停留的，我想我會按原定計劃進行。你這一路玩得愉快嗎？是類似環遊世界的旅遊對吧？和羅比一道嗎？」

　　「是有點環遊世界的味道。見見世面，順便在貝魯特展開一些實際工作之前溫習一下阿拉伯文。噢，就像疲勞轟炸一樣……我們驅車直下法國，而後將汽車船運到摩洛哥的丹吉爾港，之後我們就沿著北非一路漫遊過去。羅比到了開羅後就回家了，所以我是一個人來的。我在抵達開羅時接到母親的信，她在信中說你獨自旅行，即將來此，所以我就直接從開羅北上，希望能和你碰個正著。」

　　「你是說你來大馬士革找人？是為了生意上的事嗎？」

　　「有一部分原因是。嘿，我們還站在這裏做什麼？這兒有股怪味，而且我們隨時會被那些驢子撞倒。走吧，我們喝茶去。」

　　「我很樂意，可是在這大馬士革城裏那兒有茶喝呢？」

　　「在我的小窩裏，那兒距離亞寧皇宮很近。」他咧齒而笑。「我不住旅館，我和一個我在牛津認識的朋友住在一起，他叫班西拉。不知道你父親曾否對你提起這個人？他的父親在大馬士革可算是個大人物，非但交遊滿天下，而且家財萬貫。他除了有個哥哥在貝魯特開銀行之外，還有個姻弟在內閣裏官拜內政部長。在敘利亞，他們稱這種家族為『高尚家庭』，意指錢財多如糞土的家族。」

　　「去了一定很好玩。不過照你這麼說，我們也可以算是『高尚家族』了。」

　　「唔，可不是嗎？」堂哥的話中有著濃厚的反諷語氣。我知道他何所指。我們家族亦經營銀行，富連三代，也可謂錢財多如糞土。叫人驚訝的是，人們對我們曼薛家族的族人體內所流動的極其混雜而不純粹的血液毫不在意。

　　我縱聲大笑。「我猜想他和爹地以及查士叔之間有商業往來。」

　　「是的。我和班西拉約好，一旦我來敘利亞就去找他。而且父親也希望我學習擔任聯絡的工作，所以我就來了。」

　　「唔，我很樂意去。不過再等一會兒，我要把我的綢布拿回去。」我看了看懷中色彩鮮艷亮麗的綢布。「唯一的問題是，要選那一塊呢？」

　　「如果你要我說實話的話，兩塊我都不大喜歡。」堂哥舉起一匹布，摸摸布料，然後皺皺眉頭，「料子好，但這種紅色會不會太過於野氣？別人會說話的。而這塊藍色的……不，穿在你身上不行，親方的。這顏色不適合我，我喜歡我身邊的女孩子衣著色彩能和我搭配。」

　　我冷冷地說道，「就衝著你這句話，我把兩塊布都買下來，並把它們裁剪成橫條紋的樣式。不，我明瞭你的意思，不過，這些布在店裏看起來都很好。」

　　「在漆黑的店裏看起來當然會很好。」

　　「唔，我買這些布是要做晨衣的。或許在幽暗的光線下……我是說，這花色不錯，而且也很有東方色彩……」

　　「不行。」

　　「你最令人討厭的地方是，」我說，「你的話總是有道理。你剛剛在買什麼呢？一枚送給愛彌麗的戒指嗎？」

　　「當然是買一顆寶石送給我愛──為我的車買一顆藍色的念珠。」

　　「為你的車買一頭藍色的念珠──為你的車買一顆藍色的念珠？這我可不相信！」

　　他縱聲大笑。「你難道不知道嗎？藍色的念珠可以避邪。所有的駱駝和驢子都能戴，為什麼我的車子不能？他們有時會賣一些很美麗的土耳其玉念珠。現在別管這些，我隨時都可以來買。你真的要買綢布嗎？如果你真想要的話，等回家以後再買也是一樣，省得帶在身邊累贅。」

　　店老板一直都站在我身後，我們兩人顧著說話，竟都忘了他的存在。此時他以充滿正義之聲的語氣說道：「你來之前，我們談得好好的。這位小姐的鑑賞力很高。」

　　「我相信是的，」堂哥說道，「可是你總不能要我忍受一件艷紅色或藍黑色的晨衣吧。如果你店裏還有其他更合適的布料，你不妨拿給我們看看。」

　　店老板的神情在瞬間變為笑眼逐開，在打量了堂哥身上昂貴的衣著服飾之後，他的眼中充滿了瞭解和期待。「我懂。請原諒，先生。你是這位小姐的丈夫？」

　　「目前還不是，」查理說道：「來吧，思蒂，我們進去買布，然後離開這裏，找個可以談話的地方。我的車就停在街尾的廣場上。你旅行團的隊友現在何處？」

　　「我不知道，我和他們走散了。我們參觀了大清真寺之後就三五成群地在露天市場裏閒逛，我只不過停下來看看攤子，然後他們就都走了。」

　　「而你竟然讓他們走了？等會兒他們發現你走丟了，不帶隻大獵犬到處找你才怪呢！」

　　「或許吧。」我把綢布捲好，轉身走進店裏。「查理，要是有塊純白的綢布就好了──」

　　「說真的，你是不是最好先打途電話回旅館？」

　　我聳聳肩，「我懷疑他們在吃晚飯之前會不會想到我。他們現在對我的四處閒逛已經很習慣了。」

　　「你仍是我所鍾愛的那個被寵壞的小女人嗎？」

　　「我就是不喜歡熙嚷的人群。你還說呢！爹地老說你縱容自己，把自己給寵壞了，而且他說的沒錯，真的。」

　　「他是沒說錯。」堂兄平靜地說道。

　　到了最後，我確實買了一塊可愛的白色錦緞，這塊緞子是查理像變戲法般地從先前店老板未曾指給我看的一個陰暗架子上找到的，而且價錢也十分便宜。查理這一招我並不怎麼驚訝，而聽到他以稍慢但是尚為流利的阿拉伯語和店老板交談時，我也並不覺得非常訝異。他可能真的如我父母常告訴我的，被縱容寵壞了，但是卻無人能否認他一旦興起，會是個很聰明的人。我父母堅持說他大約每個月發作一次，而後整個人乃完全沉緬於自己的興趣之中。

　　當我們領著一名為我們拿布的小廝來到廣場時，我們不費吹灰之力、便很輕易地認出查理的車子。倒不是因為我們認出車子的外型或顏色，而是因為車子的四周圍站著一大群小男孩。走近一瞧，我才看出這是一輛白色的德國製保時捷跑車。因為我愛我的堂哥，而且也很瞭解自己的本行，我不假思索便很快地對他提詞說道：「這車真美！它有任何特別之處嗎？」

　　於是，他打開引擎蓋開始變把戲給我看。他恨不得把車子解體開來，好把每個螺絲每根釘都展示在我面前。圍在車子四周的小男孩們很喜愛這輛車子，他們人數愈來愈多，而且全都蜂擁而上，個個看得目瞪口呆的。我想他們大概比我更能瞭解那些所謂的後軸、壓縮比、轉矩以及制動器……等名詞。我沉醉在堂兄戀人般的話語中，看著他的臉龐、他的雙手，憶起了諸般往事──電動火車、茶隼鳥蛋、第一隻手錶、腳踏車……

　　他站直了身子，將一些小男孩拉閉，關上引擎蓋。而後賞錢給兩名最大的男孩，他們好像警衛般一直為他看守著這輛車子。另外，他還賞給那名布店小廝小費，小廝震驚得非同小可，忙不迭地說了一大串話。而後，我們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

　　「他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謝謝你』。意思也就是『願阿拉真神的福祉將永遠降臨於你和你的子孫身上。』」車子很平穩地開出擁擠得水洩不通的廣場，轉進一條路面滿是轍跡的窄街。「這多少是指你而言的。我想我們之間的婚約還是存在的吧？」

　　「退而求其次，我倒希望婚約仍然存在。但是我似乎記得是你率先毀約的，而且有白紙黑字為憑。那是在你遇見那位碧眼金髮的女孩之後的事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個模特兒？」

　　「你是說蘇曼莎？她長得很俏。」

　　「噢，當然。她們非得長得很俏不可，是不是？否則她們如何能穿著前進時髦的服飾站在及膝的海水中，或是馬廄的稻草裏，或是一堆可樂的空瓶之間。蘇曼莎最近怎麼樣了？」

　　「大概遇到她未來的丈夫了吧，但可不是我。」

　　「唔，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就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後發生的。難道沒有其他人取代了我的位置？你總不會告訴我這四年來你一直都是平淡度日吧？」

　　「你在說笑嗎？」他陡地將車向左急轉，一路加足馬力開進另一條髒亂的小巷。「不過，說實在話，是的。我是指實質上而言，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

　　「我懂。那愛彌麗後來呢？」

　　「誰是愛彌麗？」

　　「不是愛彌麗嗎？去年的事啊！我確信媽咪是說愛彌麗──或者是蜜兒？你看上的那些女孩子的名字。」

　　「我看不出來那些名字中那個會比思蒂更糟。」

　　我縱聲大笑。「你這句話可說得一針見血。小心那隻狗！」

　　「沒事，我看到了──至少，保時捷跑車看到了。怎麼樣，我們之間的事就這麼決定了？」

　　「你把許多事情視為理所當然，對不對？就只是因為在過去這許多年當中，雖然你在外面胡搞，而我還是十分忠誠的緣故？」

　　「你想不這麼做也不太可能，」堂哥說道，「你以前胖得像隻小海豹似的。不過你現在已經進步許多了。」他斜楞著眼看我，「事實上，你真的艷麗照人。堂妹，我喜歡這件衣服。唔，如果真的非得這麼做的話，你就潑我冷水，粉碎我的夢想吧。你心裏還另有他人嗎？」

　　我露齒而笑。「留神點，親方的，否則你會發現那是真的，而你只好把車子賣掉，買顆鑽石了。」

　　「這對我倒很合適，」他快活地說道。「我們到了。」

　　保時捷跑車減速慢行，而後在街尾向右轉，來到了一個可愛的小庭院。陽光白花花地在照在塵土上，兩隻小貓躺在一堆破爛的石油桶上打盹。庭院的一邊有片靛藍色的楔形陰影。他以輕鬆而優雅的姿勢將車子開進陰影裏停下。

　　「這裏是正門，大馬士革的風格正是如此。看起來好像地面上空無一物似的，是不是？進來吧。」

　　乍看之下，這個庭院似乎怎麼都不像是個可途往別處的入口。庭院的四周被無窗的高牆所隔開，空氣鬱悶，陣陣尿騷味撲鼻而來。不過，在一個很寬的拱道邊上堵著一扇門，門上的木材早已變形扭曲，在那個碩大的鐵製門把和鉸鍵上，某些古老的輝煌和燦爛依稀可尋。查理站在一處黑黑暗暗的走道上，打開這扇門。驀地，陽光像潮水般傾瀉而入，我們走了進去。

　　陽光是從第二個庭院裏流瀉過來的，這個庭院呈長方形約莫一個網球場的大小，三個邊上各立著一道摩爾式的拱門，最遠的那個邊上則立著一座升起的平臺。這座平臺的後面及四壁有許多長椅靠牆而立，我認出這是「吸煙室」──東方專供男士會面談話的場所。在今日的東方，縱使是現代化的家庭，其客廳的擺設也多半依傳統的格局，將椅子及沙發各放在房間的三面壁上，依牆而立。庭院的中央立著一座噴池，地面上舖著藍白二色的磁磚。小型的柱廊鑲飾著藍色、白色和金色的馬賽克，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某處有隻斑鳩在低吟，一叢叢的橘樹立在庭院的四周。在水花四濺的池水中，我瞥見一尾金魚的鰭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庭院裏很涼爽，橘花的香味四處飄散。

　　「進到吸煙室裏來吧，」查理說。「這裏可愛多了，是不是？我總認為某些阿拉伯式的建築很令人激賞，在在散發著詩意、熱情、浪漫和高雅的氣質，就如同他們的文學一樣。我想班西拉馬上就會回來，不過他總是告訴我，他的房子就等於是我的房子，所以你想要什麼？茶嗎？」

　　「我想我還是喝咖啡好了。你要怎麼弄，拍拍手掌，傳喚太監來為你效勞嗎？」

　　「差不多。」屋內的擺飾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在我面前有一個鑲飾著寶石和珍珠的桌子，桌上立著一個小銅鈴。他拿起銅鈴，搖了一搖，而後慌慌張張地衝下吸煙室的臺階，跑到噴池邊等著。我在一張舖著很漂亮的藍色毯子的長椅上坐下，身子倚著椅墊，兩眼望著他。

　　沒變，他並沒有改變。幼時，人們總認為查理和我面貌酷似。事實上，在很小的時候，我們甚至還被誤認為雙胞胎呢。在那些日子裏，查理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經常會為了人們認為我們長得很像而怒不可支，至於對我這個只知傻楞楞地崇拜我那聰明伶俐的堂兄的小女孩而言，這等事簡直是莫大的喜悅和榮耀。等我們日漸成長，面貌的酷似也隨著時日的消逝而褪退了。當然，基本上的相似仍然存在，譬如黑色的頭髮，斯拉夫民族高高的顴骨，略微的鷹鈎鼻，灰色的眼珠和瘦削的骨架。現在他比我略高數吋，而且也已長胖了。他在北非一帶旅遊時，晒得一身紅通通的，這使得他眼珠的顏色看起來比我的還淡些，加上他那雙比我濃密也比我長的睫毛，襯托出他的眼睛愈發好看。雖然如此，我依舊認為我們兩人之間仍有十分顯著的相似之處，無論是一舉手一投足，在在都是。另一個我們所共同擁有的相似之處即是被縱容溺愛的特質。這點我們在彼此的個性中都能很快地辨認出來。這是一種近乎輕率無禮的伶俐和機敏，而且也極易變成暴躁易怒和傲慢自大。而所以會傲慢和自大，並非因為我們有任何成就感，只是因為年輕氣盛的緣故。一種拒絕任何加諸個人的束縛和枷鎖的自覺，我們稱之為獨立的個性。然而這事實上已近乎一種對佔有慾的病態的畏懼感。而我們稱之為敏感性的東西，或許只是意味著我們的臉皮太嫩，禁不起溫室外的風吹雨打而已。

　　或許我應該在這裏略做解釋，查理和我之間的關係在瞬間變得十分親密，而在另一瞬間又變得十分疏遠，這一切變化遠非其他普途的堂兄妹所能比擬。第一點，我們並非近親，而只是遠房的堂兄妹，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同一個曾祖父而已。第二點，我們幾乎自生下來就被一起帶大，我記不起我的童年中有那一刻不是和我的堂兄查理共享的。

　　他的父親──亨利．曼薛，一直是我們家族中來自英國這一支家系裏的長輩，其他的親戚還包括他那對雙胞胎堂弟──查士和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是哥哥，也就是我的父親。查士是弟弟，下無子嗣。所以在亨利．曼薛夫婦初獲麟子數月之後慘罹海難雙雙身亡時，查士叔便將孤兒查理抱去撫養，待如親子。因為對亨利．曼薛夫婦之事毫不知情，所以查理和我一直把他的養父母視為他的親生父母。亨利，曼薛和他的兩個堂弟長相極為酷似，至於我父親和查士叔更是長得一模一樣。一直到結婚前，他們二人仍形影不離，而且難以辨認。他們在同一天結婚，雖然他們所選擇的女子彼此間毫無關連，但是在外型上卻也極為相像。這兩位曼薛太太相交甚歡，因為自亨利去世之後，查士便將他那幢座落於肯特的房子接收過來，我父親則在一哩之遙處蓋了另一幢房子比鄰而居。因此之故，查士的養子和克里斯多夫的女兒自幼即一起被撫養長大，直到四年之前，我父親帶著媽咪和我舉家遷到美國的洛杉磯，不過我們仍然經常返英到查士叔家小住一番，以避塵世之喧囂。不過，我每次回到查士叔家都沒碰上查理。在牛津求學的期間，查理一得閒暇和假期就往外國跑，悠哉游哉地四處遊歷，並且沉緬於我們家族因為混血的祖先而遺傳下來的語言的天份之中，以期能在家族所經營的歐洲大陸銀行中大展其才。我可沒有爬得那麼高。我從洛杉磯回英國時，除了一口美國腔調和三年在美國沉溺於商業電視的狂熱世界的經驗之外，並未帶回任何成就。我在美國的期間，於一家名叫陽光電視公司的小公司裏擔任製作助理的工作。

　　現在堂兄和我又再度聚首，而且我們絲毫不費力地就重回往日的關係。我所謂的關係並不是指如同我們二人的父親們那種形影不離的關係，那是不可能的。說來或許有些似是而非的味道，不過我們二人之所以能夠這麼快地熱絡起來，多少是因為一種相互的排斥感所導致。我們彼此都意識到對方的這種排斥感，而且也都能對此一排斥感表示尊敬。這種相互的排斥，使得我們在面臨家族間對此一婚約永不休止的說笑和戲弄時，不致於太難堪。這一樁在族人口中戲稱為「政略婚姻」的婚事，將使我們龐大的家族事業不致落入外人手中。我們從來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人讓我們知道我們彼此間的婚約是否只是起於開玩笑的念頭。我曾經聽我父親說起，我們家族的各個特質，個別來講已是夠糟糕的了，一旦湊合在一起，將是無比嚴重的致命傷。不過查士叔也會立即加以反駁。他說既然我母親是半個愛爾蘭人，而查理的母親則是澳洲和蘇俄的混血兒，加上他祖母是法國人，我們這兩個遠房的堂兄妹聯姻應當是沒有任何顧忌的。在我和查理的曾祖父母輩的祖先中，另外還有一個波蘭和猶太人的混血兒，一個丹麥人，以及一個德國人，而我們以英國人自居，也可算是相當公平的。

　　對於自幼一起長大的查理和我而言，這一樁自我們童年起就宣布了的像玩家家酒般的家族聯姻，委實激不起我們任何興趣。事實上，我們二人從未想到要以對方為自己心目中愛慕的對象。以兄妹自居的我們總是以同樣高昂的興致和嘲弄的態度來取笑對方的艷遇。

　　我們各人的戀愛史為期都很短暫。一旦查理身邊的女孩開始有據他為己有的企圖時，查理便會不著痕跡地將她甩掉。而我貼在牆上的白馬王子的照片一旦易位，他便會對此大張撻伐，而我也會毫不留情地回嘴，然後我們便會縱聲大笑，達成和解，而後生活便又再度圓滿快樂。

　　我們各人的父母一直都以愛心容忍我們的所做所為，他們不施加壓力，給我們足夠的錢，而且也留心傾聽我們所說的話。他們之所以如此，或許是因為他們希望能自我們這兒得到自由，正如同我們也希望自他們那兒得到自由一樣。這種政策的結果是我們像歸巢的蜜蜂一樣，每隔一段時間才回到他們的身邊，而我們也都過得很快樂。或許他們比查理和我更能認清我們生活中的安全和保障，就是這種安全和保障使得他的好動成性和我的優柔寡斷顯得微不足道。或許他們也能在一切紛亂的事物中，預見未來即將降臨的結局。

　　我的思緒又被拉回現實之中。一個身著白衫的阿拉伯人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那盤子上放著一個精雕細琢的銅製咖啡壺和兩個藍色小咖啡杯。他將咖啡壺和杯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而後朝查理說了一些話就轉身離去。堂兄很快地跑上吸煙室的臺階，在我身邊坐下。

　　「他說班西拉要到晚上才會回來。來吧，你倒咖啡。」

　　「他母親也出去了嗎？」

　　「他母親已經過世了，他的姑姑代他們管理這個地方。不過根據他們的說法，她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她下午都睡得很久，要到吃晚飯時才會出來。要抽煙嗎？」

　　「現在不要。事實上，我並不經常抽煙，只有偶爾為了要提神時才抽上一、兩根。老天，那是什麼？印度大麻煙還是什麼？」

　　「不是，是埃及的，看起來很可怕，是不是？不過絕對無害。唔，現在告訴我你這幾年都做些什麼事。」

　　他從我手中接過一杯濃咖啡，而後蜷曲在舖著絲絨座墊的椅子上凝神企待著。

　　四年來我們未曾通過信，這其間的點點滴滴多得難以一一娓娓道來。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太陽西斜，使得整個庭院有一半籠罩在陰影之下。堂兄也伸著懶腰，並又拿出一根埃及香煙說道：「嘿，你為什麼非要和旅行團一起走不可？難道你不能改變主意，中途離隊嗎？留下來陪我到星期天，屆時我再開車送你到貝魯特。巴拉達山谷很可愛的，而且那兒也有一條非常不錯的公路。」

　　「謝謝你，不過我寧可和他們同行。我們一路坐車遊覽，而且將順道到巴貝克看看。」

　　「我可以帶你去那兒。」

　　「那一定會很好玩。不過我們的行程都是固定的，而我的行李也已打點好了。況且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兒簽證的規定。我的簽證明天到期。而我中途離隊，更關係到整個旅行團護照的事情。同時，如果他們在星期六返回英國之後，我還獨自留在這兒，那將會引起一些騷動。這可不是我所能夠面對的。我想我還是和他們一道走的好。」

　　「好吧，那麼我再到貝魯特和你碰頭，到時你會住在那裏？」

　　「我想我會住進腓尼基旅館。」

　　「我會到那兒和你會合。先為我預訂個房間，好嗎？我離開大馬士革之前會打電話和你聯絡的。你在這一段空檔裏除了到達伯拉漢宮一趟之外，還打算做什麼？」

　　「達伯拉漢宮？」我面無表情地覆誦著這個地名。

　　「哈麗特姑婆住的地方就叫這個名字，你應該知道吧？就在阿多尼斯河的邊上。」

　　「我──是的，我想我以前知道，不過我忘記了。老天，哈麗特姑婆……我從來沒想到……她住的地方靠近貝魯特嗎？」

　　「大約三十哩之遠。沿著海岸公路到拜布勒斯，然後朝內陸的群山開去，順著阿多尼斯河的源頭而上。公路沿著山谷的北邊蜿蜒直上。在圖薩雅和卡他巴之間有阿多尼斯的支流沙克爾河，達伯拉漢宮就位於河谷的中間，也就是這兩條河會合之地。」

　　「你去過那裏嗎？」

　　「沒有，不過我正在計劃去那裏一趟。你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嗎？」

　　「想都沒想過。我確實打算到阿多尼斯河谷看看那兒的瀑布、寺廟，以及維納斯河和阿多尼斯河匯流的地方。事實上，我正計劃到了星期天旅行團解散之後，雇輛汽車到那裏一遊………不過說實話，我確實把哈麗特姑婆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在她最後一次回英國的時候，我們還在洛杉磯，而在那之前──老天，一定已有十五年的光景了！媽咪從未提起她住的地方──叫做達伯拉漢宮，對不對？──不過一定是因為媽咪的地理常識和我一樣淺薄，不知道姑婆住的地方距離貝魯特這麼近。」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就在阿多尼斯河谷上，是不是？唔，我或許能夠和你一道去，看看那個地方好告訴爹地那兒的一切。我相信如果我告訴他我曾經一路悠哉游哉地漫遊到達伯拉漢宮，並在姑婆的墳上放些鮮花，他一定會認為我這個人還有藥可救。」

　　「你如果這麼做的話，姑婆一定會痛罵你一頓的，」查理說道。「她仍安然健在。你的消息真是不靈通，是不是？」

　　我瞪大了眼睛。「安然健在？哈麗特姑婆？現在輪到誰消息不靈通了？她在過年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他縱聲大笑。「不是她。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到她的遺囑，才會這麼認為。在最近幾年之中，她每隔半年就將她的遺囑在族人之間傳閱。我父親不就收到一封宣稱放棄她的英國國籍，並留給每個人極少數遺產的信嗎？」他咧齒而笑。「而且她把她的加百列獵犬以及可蘭經抄本留給我，那是因為我的表現顯示出我對『世上真正的文明感到適度的興趣』。她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我正在學阿拉伯文的緣故。」

　　「嘿，得了吧，你別又唬人了。」

　　「我可沒有唬人。她以流暢清麗的早期維多利亞時代的文筆寫出那份遺囑和我們斷絕關係，你應該知道她的信是一篇華麗的文章。她非但捨棄了我們這個家族，同時也捨棄了英國和上帝。唔，或許她並沒有真正地捨棄上帝，不過她準備皈依回教，並希望我們遣送一名可靠的英國石匠為她營造一座私人的墓園，讓她能夠在她心愛的獵犬的伴同下，長眠於阿拉真神的庇護之中。此外她還希望我們能夠要求時代雜誌的編輯增加海外版的篇幅，好讓她有填字遊戲可玩。」

　　「你不是當真的！」

　　「絕對當真，」堂兄說道：「我發誓字字皆真。」

　　「那麼你所謂的加百列獵犬究竟是指什麼而言？」

　　「你不記得了嗎？我想你一定不記得。」

　　「我好像記得有這麼一個詞句，僅此而已。是不是出現在某一個故事裏面的？」

　　「在一本我們稱之為『北國的故事』，或是其他某個書名的故事書裏的一個傳說。人們相信加百列獵犬是一群追隨在死神身後的獵犬，在有人垂危將亡之際，你將會聽到夜半時分加百列獵犬站在屋頂上號噑狂吠的聲音。我個人認為這個故事的靈感是得自野雁的叫聲，你聽過那種聲音嗎？野雁的叫聲，就像一群獵犬站在高處放聲長噑一樣。有時候我很懷疑加百列這個名字是不是倣自野雁的叫聲，因為，畢竟加百列天使實際上並不是死神的天使……」他看了我一眼。「你全身顫抖，你著涼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毛骨悚然。這些和哈麗特姑婆有何相干？」

　　「是沒什麼相干，只不過她有一對瓷狗，我很渴望能得到那對狗，並將牠們命名為加百列獵犬，因為牠們看起來很像故事書圖片裏的狗。」

　　「一對──噢，不可能，你一定是發瘋了。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會在擁有一輛白色的保時捷跑車之後，想要獲得一對瓷狗！我不相信。」

　　他縱聲大笑。「真正的瓷器！親愛的思蒂，中國的瓷器……明朝的瓷器，而且可能是上好的珍品。天知道這對瓷狗現在價值多少！不過──正因為我在六歲的小小年紀時，就有絕頂的鑑賞力，懂得愛上這對瓷狗，另外也是因為哈麗特姑婆有更高的鑑賞力，會在那個時候愛上我，因此她答應把那一對瓷狗送給我。縱使她現在深陷於無可救藥的精神錯亂之中，她似乎仍然記得這件事。噢，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重要的並不是那對瓷狗。而是牠們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藉口，僅此而已。」

　　「一個去看望她的藉口？」

　　「是的。」

　　「你總算一肩挑起全部的家庭責任了，不是嗎？」我嘲諷地說道，不過他既不笑也不否認。在他那對長長的睫毛之下，是一股怪異而斜楞的眼神，他只是說道：「我並不想放棄這個機會。我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唔，由於強烈的好奇心作祟，我當然會和你一道去。希望她仍記得你，因為我確信她一定不記得我了。她一定至少有一百歲了。」

　　「我發誓絕對不超過八十歲，而且還生龍活虎得很呢！她在當地是個傳奇性的人物，她鎮日騎在馬背上，帶領著一群獵犬四出游獵，做為晚餐之用。」

　　「這一件事我還記得，誰忘得了？那一次她來我家小住，就帶了八隻西班牙長耳狗。」

　　「現在她養的是短腳獅子狗和波斯獵犬，就是阿拉伯王子經常用來打獵的那種狗。噢，我猜她已經超過限度，把自己變成一個阿拉伯人了。她的穿著像個阿拉伯王侯，整天叭嗒叭嗒地吸著水煙袋，只在晚間見客，而且住在又髒又大的宮殿裏──」

　　「宮殿？」我震驚地說道。「她以為她是誰？是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嗎？」

　　「正是。她取材自那個故事，將自己裝扮成那個女主角。她甚至還自稱為哈麗特夫人，而且你我都知道，我們這個家族裏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物，但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貴族階級的夫人。你怎麼知道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的故事？」

　　「我沒告訴過你嗎？有一次我在你家過聖誕節，他們把我帶到你房間。我在你的書堆中挑了一些來讀。你有一大堆關於中東的書。你真的把那些阿拉伯詩集和可蘭經都讀了一遍嗎？」

　　「從頭到尾讀過了。」

　　「唔，或許就是你那個圖書室，激發了我在偌大的世界中首先來到此地一遊的念頭。我們的意見經常一致，是不是？或者可以說是我們就像玩捉迷藏一樣，而我就是那個捉人的鬼，你到何地，我就跟到何地……。我一直對帕特拉、大馬士革以及帕里米拉這些地方懷著浪漫而朦朧的暇思，但是卻從未想到能真正到此一遊。後來我看到了旅行團的廣告，我就報名參加，心裏盤算著在行程結束之後，一個人留下來多玩一個星期，到各地走走，其中包括史坦霍普夫人的居住地喬恩。」

　　「喬恩現在已經是個廢墟了。」

　　「我知道。不過，我仍想去那兒看一看。她真是個奇特的女人，是不是？我讀遍了你藏書中有關她的一切故事。我在聖誕節過後不久患了感冒，在家裏待了整整兩個星期：媽咪又沒空到書店為我買書，所以我就把你那些有關於史坦霍普夫人的書全部翻了一遍。」

　　他像是在剎那間頓悟過來似地露齒而笑。「原來如此。」然後他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走吧，現在太陽已經下山，我們去看荷花，它們會一朵接一朵地將花瓣閉上。」

　　我隨著他走下臺階，來到涼爽而陰暗的庭院裏。淡藍色的荷花直挺挺地立於水面數寸之上，層層疊疊、油油綠綠的浮葉，像一塊塊翡翠般地浮在水面上。綠葉之下不時有金色的魚鰭閃過，一隻金黃色的蜜蜂停在一片綠葉上吸吮著水珠。一朵粉藍色的荷花收起了花瓣，然後另一朵也將花瓣閉起，直到一朵接一朵的荷花都像蓋上頭巾一般，直挺挺而靜悄悄地立於水面之上，等待著黑夜的來臨。另一隻幾乎被一朵正將合起的花瓣給關了起來的蜜蜂，憤憤地自花瓣中掙扎出來，然後像顆子彈般地彈射而出。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荷景，思緒仍然停留在剛剛查理所告訴我的那些片斷的消息，那名在家族中變成傳奇人物的怪異老婦人，以及那些我在聖誕節那段日子裏所讀到的故事之上。的確，查理的書堆中有關那名特立獨行的史坦霍普夫人的故事，雖然不至於非常痛快過癮，但至少已經是相當具有可讀性的。

　　她在十八世紀的早期來到中東。她是個頗有男子氣概而又蠻橫專斷的女人。她的父親是個伯爵，叔叔是有名的政治家庇特。在一隊由愛人、奴隸和醫生所組成的侍從隊陪同之下，她周遊了列國，最後決定在敘利亞定居。所以她在距離西頓城不遠處的喬恩附近的山頂上，買下了一座城堡。此後她都住在城堡裏，像君臨天下的女主般穿著土耳其王侯的服飾，以一根鐵棍或鞭子統治著城堡裏的僕傭、阿爾巴尼亞護衛隊、非洲奴隸、侍從以及她的私人醫生，她那座矗立在燥熱難耐、一毛不拔的山頂上的城堡，被當代人稱之為「仙宮」，裏面有著寬闊的庭園噴泉，和一如迷宮般複雜的迴廊，還有沿著迴旋梯直上可達的花園，以及夫人的密探出入行走的秘道。整座城堡即是仿造天方夜譚裏的仙境而精心雕琢建造的世外桃源。她非但擁有玫瑰、茉莉、啞黑奴、夜鶯鳥，她也擁有駱駝、聖貓和阿拉伯馬，凡此種種，她莫不擁有。大勇無畏、自私自利、傲慢自大且特立獨行的她在渡過數年這種奇異古怪的生活之後，已深陷於誇大狂之中，竟然插足政治，違抗地方王侯之統治與法律之約束。到了最後，她似乎相信自己就是那名傳說中統治著神秘王朝的東方之后。

　　她獨夫般的下場是悲慘的──她孤獨地死去，死時既老又窮。她的財產被揮霍殆盡，她的城堡被侵陵毀壞，她的僕傭掠奪她的財物，違抗她的命令。但是她雖然在身後留下一大筆爛債，卻也同時留下了一則流傳至今日的傳說。

　　想到我自己的哈麗特姑婆也近乎這一號人物，當然是一樁很叫人感興趣的事情。從我所知道她的種種看來，除了不是伯爵之女外，她似乎在各方面均很適合此一怪異的角色。她既富有，又有個性，也有相當的學識，而且也曾經帶著大隊侍從雲遊世界各地。她嫁給考古學家歐尼斯特．波德之後，每次他有工作上的需要而在中東各地旅行時，她必隨同而行，並指揮監督他的挖掘考古工作。自他去世以後，她放棄了一切工作返回英國。雖然如此，她仍對中東相當熱衷，並以經濟支援一兩個遠征隊至中東探險。在英國住了兩年之後，她揮手告別家人，前赴黎巴嫩，並在該地的一座山頂上買下一座城堡，做為安居著書之用。

　　她一直住在城堡裏，唯一的一次出擊是在四年前。她下山飛抵英國，將她那筆為數可觀的資產轉移至黎巴嫩，並為她那隻短腳獅子狗尋偶，然後她又回到黎巴嫩：永遠不曾再踏上英國的國土一步。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有關她的消息。她在山上遁世的那十五年間曾否寫出隻字片語無人知曉，我們只知道她偶爾會修改她那份叫族人讀之欣喜，而後又棄置不理的遺囑。少了哈麗特姑婆，我們仍然一如往昔，過得很快樂，正如同少了我們，她也過得很快樂一樣。

　　所以我對堂兄的話仍然半信半疑。「你認為她會見你嗎？」

　　「噢，她會見的，」他冷靜地說道。「我母親總是嘲笑哈麗特姑婆對年輕人有一股異常的興趣，我不懂為何我們不能利用她這點怪癖。而且如果我告訴她，我是為了我自身的權益，也就是加百列獵犬而來，她一定會歡迎我去的。她喜歡那些為了自身的權益而堅持到底的人。假若我能在星期天晚上趕到貝魯特，我們就約好在星期一一道去如何？」

　　「聽起來倒蠻有趣的，只是我不認為誰會相信這一切。」

　　「千真萬確，」堂兄說道，「你難道不知道人們是如何稱呼那個地方的？他們稱之為『不可思議的國度』，意指光怪陸離，無奇不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迫不及待地想上山看一看。可是我現在真的得走了。」我瞥了手錶一眼。「老天，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

　　「我相信班西拉希望你留下來，他隨時就會回來。你不能再待一會兒嗎？」

　　「我也很願意留下來，不過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而且我還有些事情尚待料理。」我彎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提袋。「你得開車送我回去，小伙子，而且不能出錯。我可不願意晚上在大馬士革的大街小巷裏摸索。」

　　「我會開車送你回去的，走吧。」

　　我們一起靜靜地穿過庭院。不知是誰在靠近門口的壁龕上放了一盞燈。這盞燈狀似天方夜譚裏的阿拉丁神燈，燈四周那銀亮亮的金屬，在白天看起來可能會很可怕，可是，此時在一片朦朧的暮色中，這盞銜著一簇橙色火焰的油燈卻是十分美麗。庭院之上，一方深藍色的天空早已點綴著繁星。庭院本身是寂靜無聲的。遠方傳來陣陣市區裏車水馬龍的嗡嗡聲，和庭院裏噴泉的流水聲，成為這院子裏唯有的聲響。一尾魚在水面下穿梭而過，在燈光投射下閃閃發亮的金色魚鰭，似乎也將這噴泉點綴得更加美麗。一隻鳥兒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拱廊上低吟欲眠。

　　「斑鳩的叫聲，你聽到了嗎？」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查理的聲音使我驀地驚醒過來。「詩人說斑鳩永遠為了求愛而叫，直到牠的聲音破碎成嗚咽的啜泣為止。我星期六晚上會打電話到腓尼基旅館，告訴你我抵達的時間。」

　　「我會等你的電話。我只希望我們能在達伯拉漢宮裏受到一如天方夜譚中令人迷醉的款待。噢，憑你這麼一個迷人的年輕人，她一定會見你的，可是你憑什麼理由認為她願意見我呢？」

　　「她一定會很樂於見到你的，」堂兄慷慨地說道，「連我自己見到你都非常高興了。」

　　「你這麼恭維我，一定只是隨便說說罷了，」我說道，然後走在他前面朝大門走去。

二

　　我一直認為查理對達伯拉漢宮傳說的敘述有誇大渲染之嫌，然而事實證明他似乎說得沒錯。我發現我在貝魯特絲毫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很輕易地探聽出有關哈麗特姑婆的消息。事實上，縱使我以前從未聽過她的故事，而今一聞，像她這種行逕怪異的人物也應當會引起我的注意才對。

　　事情是發生在星期天，也就是旅行團結束行程返回英國的那天。我獨自一人住進腓尼基旅館等著查理的到來。我計畫在星期六做頭髮，以及逛街購物，星期天則雇輛汽車和一位司機到阿多尼斯的源頭探險。

　　我是在旅館的櫃臺上，向櫃臺先生接洽代辦租車和司機事宜時，才發現哈麗特姑婆在當地真可稱得上是一名傳奇人物。

　　櫃臺先生很熱心地詢問我旅遊的計劃。我知道他心裏對我們這些令人費解的觀光客的感想如何。如果某位年輕女人肯花錢雇輛汽車和司機到山上看那些骯髒的村落和瀑布，他當然樂於助她一臂之力……而且車子越昂貴越好。

　　「我懂，」我說道，「就在阿多尼斯河的源頭處，有座古羅馬寺廟的遺跡。在距離那兒不遠處有另一座較小的寺廟，我很想去那兒看一看。」

　　「真的？」櫃臺先生說道，而後又趕忙改換聲調。「是的，當然，寺廟。」他在紙上寫了一些字。「我會吩咐司機特別注意的。」

　　「謝謝你，那我們的中飯該如何解決？」

　　他睜亮了雙眼。山上有個遠近馳名的夏季賓館──我毫無疑問地必定聽說過──我可以在賓館裏吃頓豐盛的午餐，而且還有音樂可欣賞。噢，是的，每個房間裏都有音樂，從早播到晚，以免賓客為山中幽靜所襲。另外還有一座游泳池和網球場。「而後，當然，在回程中如果你願意繞遠路的話，你還可以到達伯拉漢宮那兒看一看。」

　　他誤解了我臉上驚異的神色，乃趕忙地解釋給我聽：「你從來沒有聽過？噢，達伯拉漢是一座宮殿，裏面住著一位英國女士，她現在年紀已經相當大了，以前她在這兒赫赫有名。她買下這座危危欲墜的宮殿，加以整修裝飾。往昔一些名人雅士都經常到山上看她。不過現在，唉……她已是耄耋高齡，他們就很少提到她了。現在她閉門謝客，足不出戶。我以前親眼看過她在僕人的侍從之下騎馬出獵……可是如今一切都變了，她已經老了，而且有好長一段時間，人們再也沒有看到她了。」

　　「多長的時間？」

　　他攤開雙手。「六個月，一年，我不知道。」

　　「她仍然住在那兒嗎？」

　　「當然。我聽說有個侍從陪在她身邊，不過這或許只是謠傳而已。我想她身旁應該還有兩三個僕人侍候著她。每隔一個月，食品和補給品便從貝魯特以驢子運到距離達伯拉漢宮最近的沙克爾村。」

　　「不是有公路通到那兒嗎？」

　　「沒有。公路只通到沙克爾村，從沙克爾村到達伯拉漢宮除了走路過去，就是騎驢。」他笑了笑。「我並不是要你非這麼做不可，因為那兒已不值得一去，你根本無法進入。我只是向你推薦這個地方。反正達伯拉漢宮從遠處眺望反而比較美麗。」

　　「事實上，我以前就聽過這座宮殿的名字。」我說，「我認識那位女士的一些親戚。我想試試看，到山上拜望她。或許我應該先去函詢問她歡不歡迎我的到訪。」有一些連我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理由，使得我並沒有向這位先生解釋我和這位傳奇的老婦人之間的親戚關係。

　　他搖搖頭，「我想你可以試一試。不過，我懷疑她何時才會看到你的信，以及你何時才能收到她的回音……大門有個門房，」他聳聳肩，「不過他們說他根本不讓任何人進去。現在她除了醫生之外，任何人都不見。」

　　「醫生？她生病了嗎？」

　　「噢，不是，不是現在。我聽說去年──大約是六個月前的秋天，醫生每天都到山上看她。不過她後來就好了，現在身體很好。」

　　我想到去年的聖誕節，她還有心情修改遺囑，可見她的身體是應該很好才對。「從貝魯特請去的醫生，是不是？」

　　「是的，一位英國醫生。」

　　「你知道那醫生叫什麼名字嗎？如果我無法見到她，或許我可以從他那兒探知一些有關她的消息。」

　　櫃臺先生不記得那位醫生的名字，不過他答應替我查一下，而在我下一次經過櫃臺時，他確實已經為我查到了。那位醫生名叫亨利．葛拉夫。我謝過櫃臺先生之後，便上樓回到房間裏，翻開電話號碼簿，尋找亨利．葛拉夫的電話號碼。

　　我找到了之後，立刻撥個電話過去。可是接電話的先生卻告訴我葛拉夫醫生不在這兒，他已經離開貝魯特了，是的，不再回來了。他能否為我效勞……

　　「我只是想向他打聽我的一位親戚近況如何，」我說，「她叫波德太太。我知道她在幾個月前曾請葛拉夫醫生看過病。不知道你是否能在你的名單上找到她的資料？事情是這樣的──」

　　「波德太太？」那人的聲音顯得十分困惑。「恐怕我們這兒沒有這個名字，她住在那裏？」

　　「她住在達伯拉漢宮，就在貝魯特市郊。」

　　「達伯拉漢宮？」那人的聲音陡然變快了起來。「你是說哈麗特夫人嗎？」

　　「哦，是的，我──我想是的，」我說道，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似的。「我──我忘了……是的，當然，就是哈麗特夫人。」

　　「據我所知，她現在人很好，」那人說道，「不過她不是我的病人，因為在葛拉夫醫生離開貝魯特之後，哈麗特夫人來信通知我們她已另做安排。請問你那裏？」那人問道。

　　「我是哈麗特夫人的姪孫女。我叫思蒂．曼薛。我來黎巴嫩渡假，而且我──我們很久都沒有聽到姑婆的消息。事實上，我還以為她已經去世了呢。不過當我聽說她仍然健在，而且旅館人員──我現在住在腓尼基旅館裏──告訴我葛拉夫醫生曾為她治病，所以我想或許打通電話給葛拉夫醫生，可以得到一些消息。你說他已經離開貝魯特了。他仍然在黎巴嫩嗎？我能夠聯絡得到他嗎？」

　　「恐怕不能。他回倫敦了。」

　　「原來如此。唔，非常謝謝你，我可能得試試看自己去看她了。」

　　電話的那端停了許久之後，才又小心翼翼地說道：「她好像隱居起來了。」

　　「是的，」我說，「我瞭解。不過無論如何，非常謝謝你。再見。」

　　「再見，」那人說道。

　　查理在那天晚上打電話來，他說班西拉的父親有事耽擱，所以他最早要到星期天晚上才能抵達貝魯特，或許可能還要更遲些。「不過，」他義無反顧地說道，「我最晚星期一能趕到旅館和你會合。我不成功便成仁。」

　　「話別說太早，」我說，「至少在你還沒有買到藍色念珠之前，先別說這種話。你說過這是個光怪陸離，無奇不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

　　我並沒有對他提起我打電話到葛拉夫醫生那兒探聽哈麗特姑婆之事，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對達伯拉漢宮這片隱居之地愈來愈好奇。

　　在櫃臺先生熱心的協助之下，我搭乘著一輛豪華的美國轎車，坐在前座上，和一位名叫漢彌德的年輕司機自拜布勒斯駛離海岸公路，一路驅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

　　起初山路平坦易行，沿途尚有稀稀落落的農村和種滿了農作物以及果樹的梯田。然而過了不久，山路變得陡峭難行，兩旁的景色大異，光禿禿的石地取代了綠色的農作物和果樹。行行復行行，在經過了一道滿是陡峭岩塊的峽谷之後，我們總算來到了阿多尼斯河的源頭。

　　阿多尼斯河的源頭自遙遠的古代以來即是一塊神奇之地。對於昔日居住在這一片乾旱酷熱土地上的原始住民而言，看著浪濤淘天的湍流自一大片懸崖峭壁之上的黑色洞穴中奔騰而出，那洶湧不已的景象，必定使他們對天地間的自然萬物敬畏有加。河水非但帶來了神的諭旨，同時也帶來生命。河水從山腹洞穴中的岩塊傾瀉而出的地方，陡地變成一片綠色，到處充滿了樹木和開滿花朵的灌木叢，湍流的兩岸也長滿了紅色的秋牡丹。這一片白色的河水，在陽光的照射下炙熱欲焚的岩塊，以及在風中隨處飄揚的鮮艷花朵，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有如世外桃源般美麗，叫人留連忘返。

　　我們逗留了許久，才又上車沿著另一條不同的山路開去，沿途我們還在一處村莊停下車來買橘子。

　　這是漢彌德出的點子。我們本可在駛出貝魯特路上的橘子攤買的，不過他說這兒的橘子比較特別，是直接從果樹上摘下來的，每個橘子上都還留著太陽光的餘溫，而且個個甜熟無比。

　　「我將買一些橘子當做禮物送給你。」他說，並把車子開到一株桑樹底下的陰影裏停好，而後繞過車身過來，為我打開車門。

　　這座農莊非常貧窮，這點是十分明顯的。這裏的屋舍都是一些覆蓋著沙磚的簡陋小屋，不過牆壁上佈滿著的蔓藤，倒為這一片破落景象做了最好的掩飾。農莊周圍的梯田上，種滿了果樹和穀物。烈日當頭，一群孩童站在車子的四周，他們的年紀都很小，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這個地方似乎是一片死寂，田地上空無一人。這兒如果有餐館的話，充其量也只不過是茅草屋裏的一些陰陰暗暗的房間而已。我並沒有看到任何婦女。除了那些小孩，和一群在地上啄食的瘦雞，以及一匹身上滿是潰爛傷痕、狀極可憐的驢子之外，此處唯一在動的生物，就是一位坐在陽光底下吸著煙袋的老人，他似乎是在半睡眠狀態中吸著煙袋。當漢彌德趨前向他問好，並以阿拉伯語問他問題時，老人只是緩緩地擡起眼皮，半睜半閉地望著漢彌德。

　　老人等了好一會兒，才把口中的煙袋取下，轉過頭去，朝地上的塵土啐了一口痰，而後自顧自咕噥咕噥地說了一些話。過了沒多久，老人又恢復茫然神情，空瞪著兩眼，而那隻煙袋則又放回他的口中。

　　漢彌德朝我露齒而笑，聳了聳肩膀，「我馬上回來。」而後消失在一扇黑暗的門後。

　　我走向對街。那群小孩也跟著我橫街踱去。公路的邊上矗立著一道約莫六呎高的護壁，其下則是一排排的梯田。到處種滿了向日葵和藍色的鳶尾花，以及紅色的秋牡丹。

　　我爬上護壁，跟在我身後的小孩子們也如法泡製。我幫著扶他們自護壁上下來，最後一名小孩半裸著身子，年約三歲，好像全身長滿了疥癬。我拍拍長褲上的塵土，然後尋找美麗的花朵。

　　小孩子們也幫著我找。一個眼睛很大、衣衫襤褸的男孩，遞給我盈握的石竹花，那個小疥癬則採了一兩朵蒲公英給我。我和小疥癬比手劃腳地交談了好久，我們對彼此的意見瞭解得非常清楚。最清楚的一點是，我必須為他們的隨侍在後和採花付出一些代價。

　　「一先令。」漢彌德從我的上方愉悅地說道。

　　我擡起頭來，他就站在公路的邊上。「你確定嗎？一先令好像太少了吧！他們一共有六個人呢。」

　　「一先令已經非常足夠了。」

　　他說的話似乎沒錯。小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搶得銅板之後，無需我們的協助，便一溜煙地消失在護壁之外。而我也和漢彌德爬過護壁，走向停在路旁的汽車，然後坐在附近的矮牆上。

　　「要不要吃個橘子？」漢彌德說道。

　　「好呀，謝謝你。噢，這味道太鮮美了，你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我們老家的橘子和這裏的不同，我們不是現採的……漢彌德，這裏的人為什麼要栽種向日葵呢？」我說。

　　「榨油用的。向日葵的種子可以榨油，是一種很不錯的食用油，幾乎和橄欖油一樣好。現在政府也已建造一座工廠，利用向日葵來製造人造奶油，並且以極優厚的價格收購向日葵。這是官方撲滅種植大麻運動的一部分。」

　　「大麻？你是指可以做成麻藥的大麻嗎？老天，這個地方也種大麻嗎？」

　　「噢，是的。你從來沒見過嗎？我相信你們英國一定也種大麻的，不過你們的大麻是用來製麻繩，而在熱帶地區種的大麻則可以製成麻藥。以往這片山區裏有許多地方種植大麻，因為此地的氣候是大麻生長最好的環境，不過這裏仍然有許多地方是督察所未曾去過的。」

　　「督察？」

　　他點點頭。「政府官員。他們現在急著要把那些生長大麻的地區置於他們的控制之下。在某些地區，大麻的種植是合法的。你知道，那是為了醫藥用途的。政府控制大麻每個時期的生長，你必須擁有許可證才能種大麻，而且也必須接受嚴格的管制。不過，在那些較為偏僻荒野的山區裏，農民想比規定的數目多種一些大麻真是易如反掌，而且他們多半在督察還沒來之前，先將大麻收成藏好。現在雖然把刑罰定得比以前重，不過干願冒觸犯法律之危險而種植大麻的人仍然很多，因為種大麻的利潤太高了。這世上總是有許多人為了貪圖暴利而甘願以身試法。你看到那邊那個老人沒有？就是剛才我和他說話的那個？」

　　「有啊，看到了。」

　　「他就在抽大麻煙。」

　　「可是他怎麼能夠──，我是說──」

　　「他們又怎能阻止他，不讓他抽？」

　　我楞住了。「你是說，在這個地方就種著大麻？」

　　他笑了笑。「他房子旁邊就種了一些，就種在蕃茄樹之間。」

　　「我就是見到了大麻也不曉得，」我說。「大麻長得什麼樣子？」

　　「那是一種高高的植物，淺灰色，並不很好看。麻藥是從它的花朵裏提鍊出來的。大麻的花是褐色的，一穗一德的，就像柔軟的羽毛一樣。」

　　我剛才很小心翼翼地將橘子皮扔在我們所坐的矮牆後面。現在我坐直了身子，回頭一看，「那片向日葵裏有一些很像你所說的植物！」

　　「哦？」他漠不關心地說道。「這些大麻在督察還沒來之前，就會全部不見的。我們該走了吧？」他為我打開車門。

　　這真是個既奇異又醉人的一天。事情似乎已經漸漸發展到無可避免的最高潮，使得我進到車裏之後，以極為果斷的口吻對漢彌德說：

　　「你說在回去的路上要順道帶我去達伯拉漢宮的。如果時間足夠的話，我想今天就去那兒看看。你介意嗎？」

　　約莫四點左右，我們的車子滑過一個陡坡來到了沙克爾村。漢彌德將車子停在一排矮牆的旁邊。

　　「那裏。」他說。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的河谷十分寬闊、壯麗，河水流得很急，兩岸滿是茂密蒼鬱的樹木。在我們的左手邊，有座小清真寺，清真寺的另一邊，就是阿多尼斯河和它的支流會合之處。在這兩條河流之間，有一塊高而突出、呈楔形的舌狀地，像一艘有著很高的船首的船破浪而來，直挺挺地立於河谷的中央。那座宮殿就高高地聳立於舌狀地的頂端，像一座置於一片懸崖之上的皇冠，其下則是兩河會流的急湍。宮殿由許多建築物組成，那些建築物乃依著懸崖的邊上而建，其後緩緩地下斜至一片空曠平坦的高地。從這兒可以看見宮殿的圍牆突出於岩塊之上。在靠近頂端的地方，我看到一排面朝村莊的華麗拱窗。不過，除了這些窗子和幾個似乎是通風孔的小開口之外，那面圍牆是無窗的。圍牆之內站著許多高大的綠樹。圍牆之外的高地，則向後朝著阿多尼斯河，以及其支流的分水嶺的基部平緩地展開，這塊土地多石而貧瘠，寸草不生。

　　依這種情形看來，想到宮殿那兒去，除了沿著支流邊上的岩徑而上之外，似乎別無他途。

　　漢彌德正在為我解釋這點。「你必需涉水而過，」他說。「那兒有片淺灘水很淺，不過要是到了春天，雨季來臨時，這你應該懂的，河水非但會變得很深，而且也很急，連踏腳的石塊都會被沖掉。不過今天這種情形是沒有關係的。你真的願意過去嗎？那麼我和你一道過去，好告訴你走那一條路。」

　　在我看來，找不到路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我可以看得到在那山腳下的小徑，而且憑我這雙遠視眼，我站在這兒，甚至連那邊的淺灘也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兒在很久以前一定有座石橋搭在上面，因為其上坍塌的石塊仍然清晰可見。而且河的那邊可攀沿而上宮殿的岩徑，也是同樣瞭然在望。

　　我看了看漢彌德身上燙得筆挺，而且毫無污點的黑色長褲和襯衫。

　　「你這麼做真是太好了，可是沒有必要勞你費神。我不會迷路的。如果你願意留在這兒看著車子，或者是到村子裏找些酒喝，或許能找到一些咖啡，如果這裏有餐館的話……？」我轉過頭去，環顧四周，看著這沙克爾村裏一簇簇破舊的茅屋。

　　他對我露齒而笑。「這裏是有家餐館。不過非常謝謝你，我今天並不想喝酒。我當然會和你一道下去。對一個隻身下去的女子而言，這條路是很長的。而且，我相信那裏的門房只會說阿拉伯話。在他面前，你大概很難把你的意思清楚地表達出來讓他瞭解吧？」

　　「噢，老天，是的，我想是的。唔，非常謝謝你，如果你能和我一道去的話，我真是太感激你了。說老實話，那條路看起來似乎相當難走。我真希望我們有雙翅膀。」

　　他把車門鎖好，而後把鑰匙丟進口袋裏。「從這裏走。」

　　這條小徑繞過清真寺的圍牆，其間並經過一處小墓園，墓園裏滿是奇奇怪怪的回教石塊；一根細細長長、上面覆著石製頭巾的柱子表示其下的墓主是男性，而雕刻著蓮飾的石柱則表示墓主是女性。一座塗上水泥的尖塔，很美麗地站在酷熱灰白的天空之下。走過墓園的圍牆之後，小徑突然以Ｚ字形的方向陡峻地朝山下走去，徑道上間或有一些鬆動的石塊，使得小徑愈發地難行。烈日當空，炎熱的陽光直落落地照在河谷的兩邊。過了沒多久，我們就已來到梯形丘的最低處，這兒的山地陡峭異常，而且遍地皆石，什麼東西都長不出來，甚至連蔓藤植物也無法在此生根。一片岩石滾燙的懸崖擋在我們和河流之間，所以我們聽不到任何聲音。到處是一片寂靜，整個河谷似乎也是充滿著同樣的燥熱和寂靜。

　　經過一個急轉彎，我們驚擾了一群山羊，這些山羊有的黑色，有的褐色，牠們有著細長如絲的毛、低垂的耳朵、大大的羊角、以及惺忪邪惡的黃眼睛。牠們原本在這片一毛不拔的斜坡的某地啃草，現在則是在陽光底下睡覺。這群羊約有三十多隻，牠們絲毫不畏懼地盯著我們看的神情，讓人覺得牠們似乎不是一群為人所飼養的動物，而是天生就該住在這片天地之間的生物似的。當其中的一隻山羊悠哉遊哉地站直了腿，漫步踱到小徑的中間時，我並未和牠理論，我只是離開小徑，繞道而行。那隻山羊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石橋的事果然被我說中了。那條支流並不比阿多尼斯河寬，不過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河面仍然有二十餘呎之寬，其下的河水又很湍急，偶爾在河中出現一些舖著白色鵝卵石的淺灘。有些地方則呈現深綠色的漩渦，那兒的河水必定深達胸部。河水的另一邊為一道約莫五呎高低的矮峭壁所阻，以前的石橋必定就是搭在那兒的。石橋的基座在清澈的河水中仍然清晰可見。我們右手邊的河道中舖著一些四方形的石塊，大約每隔一碼一塊。

　　「以前這裏有座橋的，他們說是一座羅馬式的橋，」漢彌德說，「這些石塊就是當初從橋上取下來的，你走得過去嗎？」

　　他握著我的手，扶我渡過河道，而後領著我直接走向懸崖的底部，在那兒我看到一條向上通往岬地頂端的小徑。

　　這條小徑雖然很陡，但是並不難爬。顯而易見地，驢子或馬匹要到上面去必定要經過這條小徑，這上面除了一些蜥蜴和茶隼鳥之外，別無其他生物。而除了我們下面的水流聲，我們的踏足聲以及喘氣聲之外，也別無其他聲響。

　　最後，我們總算爬到峭壁之上，一道無窗的宮殿圍牆在我們眼前展開，這時我突然有股很奇怪的感覺，我覺得這座建築物完全是一片死寂，杳無人影，幾乎像是毫無生命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有人居住在裏面，更別提是我認識的人住在裏面了。像我們這麼一個不平凡而且充滿了生命活力的家族，是不可能出現如此一位行徑怪異，把自己關在這麼一個死寂而慘白墓園裏的人的……

　　當我停下腳步喘口氣時，我看著那道灰白的圍牆和深鎖的大門，我想起我最後一次見到哈麗特姑婆的情景。那是一份朦朧而遙遠的童年記憶了……那天，九月的陣風吹得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也吹得樹上的蘋果砰砰地掉在潮濕的草地上。午後的天空佈滿了雲朵，白嘴鴉一路鼓噪地飛回家。我還記得哈麗特姑婆發出像白嘴鴉呱呱的聲音，對查理所說的某些事情笑個不停……

　　「那扇大門的旁邊有個鈴。把你所要說的話告訴我，如果那個老傢伙還沒睡著的話，或許我們能夠請他傳個口信，」漢彌德愉悅地說道，並領著我走過滿是塵土的岩塊，來到大門口。

三

　　那個雙扇的銅門立於一座精心雕琢的拱弧之下，乍看之下，這兩扇門顯得十分的壯觀龐大，可是等到走上前去時，才看到門上厚重的門環早已不見，而精心雕琢的紋飾也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剝落磨損。大門的右手邊確實有個鈴。

　　漢彌德拉了拉鈴繩。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我們連鈴繩被拉緊的吱吱嘎嘎聲都聽得很清楚。過了一兩秒鐘，門上的彈簧發出了一些尖銳的聲響，而後門鈴便在門內肆意地叮叮噹噹響了起來。某處有隻狗也狂吠著回應這驀地一聲鈴響。而後，一切又再歸寂靜。

　　當漢彌德正要再次舉起手來拉鈴的當兒，門內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幾乎不能算是腳步聲，因為那只是拖鞋輕飄飄地踩在佈滿塵土的地板上的悄然聲響，而後便是門的那邊傳來一陣門閂被往後拉，以及門吱吱嘎嘎地即將打開的充滿惡兆的聲音。

　　我看了看漢彌德的眼睛，發現他也和我一樣，充滿著期望和企待的眼神。在這麼一個節骨眼上，不管是誰來開門，都不會減低高潮的氣氛。

　　最後，有一扇門吱吱嘎嘎緩緩地打開了，裏面似乎是一條走道，和我們現在所站的陽光耀眼的地方比起來，那條走道顯得十分黑暗。門邊站著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瘦而佝僂的身影。有好一會兒，我以為這個人沒有臉，而後我才看清楚，那只是因為他的皮膚黑黝，而他身後黑暗的走道襯托得他只剩下一身的白長袍而已。

　　他探出頭來，一個肩膀佝僂、皮膚乾癟的老人。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因為見到陽光而眯成一條線，他眨了眨眼，對漢彌德說了一些我想大概是阿拉伯語的話，然後準備把大門關上。

　　「等一等。」漢彌德啪嗒一個箭步從我身旁跨過，鑽進門縫中，而且以他那強健的肩膀死抵著大門。他已經告訴我他打算說些什麼話。一連串火急的阿拉伯語傳入我耳中。「這不是普通的訪客，而是你們夫人的一位親戚，你不可以把她關在門外，你聽著。」

　　那名老人略為猶豫地停了下來，漢彌德乃繼續說下去。「我叫漢彌德，是從貝魯特來的，我開車送這位年輕小姐來看你們女主人。我們知道你們女主人現在已經閉門謝客多年，可是這位年輕小姐是英國人，她是夫人的姪孫女。所以你一定要進去見你們女主人，告訴她思蒂．曼薛小姐已經遠從英國趕來看望她──思蒂．曼薛小姐，她帶來了夫人在英國的全部親戚的問候之意。」

　　門房很愚蠢地空瞪著兩眼，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似的。我開始懷疑他的耳朵是否聾了。而後我看到他望著我，眼中充滿了好奇之色。不過他搖搖頭，再度咕噥地說了一大串話，這時我才弄清楚他是個有語言障礙的老人，而且情形非常嚴重。

　　漢彌德朝我聳了聳肩膀，「他們並沒有說錯，是不是？『與外界不相往來』這句話可真是千真萬確，這個人是個啞吧。不過，我不認為他是個聾子，所以我敢說他一定能以某種特殊的方式把口信帶到她主人那兒去。現在還沒有絕望的必要。」

　　「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他縱聲大笑，繼而轉身面對著那名老人，那老人仍然低聲咕噥地說個不停，漢彌德乃又大聲地說道，「嘿，別又想把門關上，你要是不把口信帶到你的女主人那兒去，或是不另外派個人和我們談話，我們就待在這裏不走……現在，你聽懂了沒？思蒂．曼薛小姐，夫人的姪孫女從英國來看她，就是一兩分鐘也好。我這麼說，夠清楚了吧？現在你進去傳達這個口信。」

　　毫無疑問地，這名老人的耳朵並沒有聾。他滿臉好奇的神色，兩眼定定地盯著我看，但是卻仍然毫無進去通報或是請我們進入的打算。他猛烈地搖著頭，對漢彌德說了一大串話，並以兩手緊抓著門的邊緣。

　　我插嘴說道，「嘿，漢彌德，或許我們不應該……我的意思是說，以這樣的方式強人所難硬闖進去……很明顯地，他有他主人的命令，而且他似乎對他主人十分順從、害怕。或許我可以寫張便條──」

　　「如果我們現在就走了，你以後就再也不可能進去了。他害怕的人不是你的姑婆。我從他的話中所能猜測的，似乎是有關醫生的事情。醫生禁止任何人進去。」

　　「醫生？」

　　「別擔心，」他怏怏地說道，「我可能是弄錯了，我不太聽得懂他所說的話，不過我想他的意思正是如此。等一等……」

　　另一串連珠砲似的阿拉伯話又從漢彌德的口中迸出，而那名老人回答的話仍然是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字眼。他的嘴角滿是唾液，而他的頭則仍然猛烈地搖著，他的雙手則自門緣上鬆開，正準備朝我們身上揮來。

　　「請你──」我說。

　　漢彌德飛快的一聲「什麼事？」嚇得那老人噤聲不語。

　　「漢彌德，」我果決地說道，「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我已決定非進去不可。要是我見不到我的姑婆，那我就去見那位醫生，如果他在這裏的話。要是他不在這裏，那麼總該有人能把他的姓名和地址抄下來給我吧，如此我就能夠直接去找他。把我所說的話全告訴他。告訴他我執意非進去不可。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告訴他，要是我的姑婆發生了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家裏的人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接著說道，「你再告訴他，如果這個地方有個能夠和我們交談的人，我們想和他談一談，而且要快。」

　　「我會告訴他的。」

　　我的吩咐他是如何傳達的，我並不知道。不過經過數分鐘激烈的爭吵之後，門房總算讓步，打開大門讓我們進去。

　　漢彌德在退後讓我進去時，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告訴他你從沙克爾村一路走到這裏，早已筋疲力竭，而不願意再站在外面的炎陽之下等待。如果我們一旦讓他把大門關上，我懷疑以後還有沒有再見到他的機會。」

　　「我相信沒有的。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和我一道進去，好嗎？我是說，有些事情告訴我這裏的人並不歡迎我的到來。」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漢彌德說道，他扶著我的手臂，引導我走進門內一片陰涼和黑暗之中。「我只希望你發現夫人一切安好……那個老傢伙告訴我的話，我可能弄錯了。唔，至少我們已經進來了，就憑這件事就值得我以後向我的子孫輩們大吹特吹的了。」

　　那扇門在我們身後又咿咿呀呀地關了起來，而且還傳來一陣放上門閂時充滿了惡兆的聲音。在我的眼睛適應了這一片昏暗之後，我才知道我們並不是站在走道之上，而是在一條高高的圓形頂棚的隧道之內，這條隧道長約十五呎左右，尾端通向另一扇厚厚的門。隧道的兩邊各有一個小門，其中的一個門是開著的，我看到門內放著一具舊式的推拉床，床上覆著凌亂的床單。毫無疑問地，這個房間應該是門房住的地方才對，或許這裏原先是個警衛室吧。這一扇門對面的另一扇門則是緊閉著的，而且還上了鎖。

　　老人打開隧道末端的門，太陽光立即爭先恐後地傾瀉了進來。我們跟在他身後，走進一個大庭院裏。庭院的三邊分別有三座拱道。第四邊，也就是我們的左手邊上則立著一道高牆，我在牆外瞥見一抹綠意。這個庭院既寂靜又空曠，不過地面上凌亂的塵土印子，顯示此地在不久前有野獸走過，而且這兒的空氣中也充滿了馬匹的味道。

　　門房並未在此停留，他只是帶領著我們穿過庭院，向右轉走到拱廊之下，而後又穿過另一扇門，來到一條陰暗的走道。在這兒，我瞥見許多或則向左或則向右的走道和門，有些門是打開著的，可是裏面的房間光線很暗，我什麼都看不到。不過其中有個房間上面開了一扇天窗，所以我看到了放在房裏的一些袋子、盒子以及一張破椅子。老人領著我們走在迷宮似的走道上，轉了三個右轉彎之後，來到了另一個庭院。這個庭院比先前那個要小一點，在穿過庭院時，我的眼角瞥見了一個快速移動的物體，當我很快地轉頭過去想看個仔細時，那物體已經不見了，不過我知道那一定是隻老鼠。

　　我們又走過另一道拱廊，經過更多扇的門，其中有幾扇門是打開著的，裏面破舊骯髒的房間顯露無遺。這整個地方有股廢棄多年無人居的氣氛，似乎只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老鼠和蜘蛛住在裏面。沒有一面地板是乾淨的，裝飾得極其華麗的嵌鑲地板到處都是裂痕與塵土，而牆上的馬賽克也早已破舊不堪，且蒙上一片灰塵。窗檻斷了，門楣也裂了。死寂和塵土像塊灰色的毯子，罩在所有的東西上面，散發出一股腐朽多年的味道。我不禁開始後悔自己為何執意非進來不可。想到等一會兒就要和那位像隻蜘蛛般住在一個又舊又髒、腐朽不堪、滿是塵土的蜘蛛網裏的姑婆，我心裏便充滿了恐慌和沮喪。

　　行行復行行，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個庭院，行到此時，我已完全失去方位感，不知身在何處。不過在不遠處的屋頂之外，我看到一簇簇綠樹，所以我猜想我們必定快接近宮殿後面的部分。

　　在經過一道拱廊之後，我們的眼前展現著一座平臺，這座在拱廊下的平臺有三面設有座位。我本對此地的任何座椅毫無信心，唯恐坐了會跌個正著。但這平臺上的位子卻令我大為放心，因這些位子是大理石做的。門房指示我們可以坐在那上面，然後他又對漢彌德咕噥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去。寂靜又向我們襲來，偶而才出現一陣陣蟬鳴聲。

　　「要抽根煙嗎？」漢彌德拿出煙盒問道。他為我把香煙點著，然後漫步到有陰影的平臺，蹲在庭院的陽光之下，瞇起眼睛擡頭仰望亮麗的天空。

　　「如果她不見你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只要能見到醫生，我便會立刻離開這裏。」

　　「你這麼苦惱，我感到很難過。」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倒不是真正的苦惱。我幾乎不記得她了，而且我相當確信她一定也不記得我了。在她丈夫去世之前，她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中東渡過的。喪夫之後，她回到英國，但也只住了兩年而已。那時我的年紀還很小。她在十五年之前就離開英國，而且從來沒有再回去過，那年我才七歲。自那次她來我家和我家人道別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她了。要是她現在派人來告訴我，說她記不起我的名字，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我是說，如果那位老先生沒有把我的名字弄錯的話……我懷疑他能否傳報消息？」

　　「噢，他來了，」漢彌德說道，並站起身來，「感謝阿拉，他還帶了一個人來。」

　　門房所帶來的人是名年輕的歐洲人，身材高瘦，衣衫不整，他的臉上有股剛被人自睡夢中擾醒的錯愕神情，我突然想到哈麗特姑婆素有夜遊神之稱。或許她的僕人們也都養成這種晝寢的習慣吧？他在陰影裏站了好一會兒，才揮手示意門房退下，而後向前走進陽光之下。我看到他像是被刺目的陽光所擾似的，步履退縮不前。最後終於緩慢而老大不情願地踩過破碎不堪的水泥地，走向前來。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四歲左右。

　　他的聲音十分和善，而且叫人高興的是，他說的是英語。

　　「午安。我恐怕還沒有弄清楚你的尊姓大名。我從杰勤的話中，猜測你有緊急的消息要讓哈麗特夫人知道是嗎？或許你能讓我代為傳達？」

　　「你是英國人？噢，好的。」我站起身來。「其實，並沒有什麼緊急的消息。我叫曼薛，思蒂．曼薛。波德太太，也就是哈麗特夫人，是我的姑婆。我來貝魯特渡假，有人告訴我哈麗特姑婆目前還活著，就住在達伯拉漢宮，於是我就來看她了。我相信我的家人一定很樂於得知她的近況，所以如果她能撥出幾分鐘的時間，我將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他看似十分驚訝，「你是她的姪孫女？思蒂，你是說你叫思蒂？她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這個名字。」

　　「她應該提起過嗎？」我的聲音或許有些尖刻。「先生貴姓？我想你是住在這裏的吧？」

　　「是的，我叫雷門。約翰．雷門。我──你可以這麼說，我是住在這裏照顧你姑婆的。」

　　「你是說你就是那位醫生？」

　　我的聲音必定顯得很突兀、很驚訝，因為他聽了我的話後似乎嚇了一大跳。「麻煩你再說一遍。」

　　「很抱歉，那只是因為我覺得你看起來──我是說，我以為我會碰到一位年紀較長的人。門房告訴我的司機，醫生禁止任何人看望我的姑婆，所以我才知道這兒有你。他說的人應該就是你吧？」

　　「我想他說的……」他以手心抵著額頭，猛烈地搖著頭，好像要把自己搖醒似的，而後他尷尬地對我笑了笑。他的眼睛仍然顯得模糊而茫然。「真抱歉，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我剛剛在睡覺。」

　　「噢，老天，真是非常抱歉。一個人在瘋狂地觀光了一整天之後，會很容易把午睡的習慣給忘了……我真的很抱歉，雷門先生。剛才門房說醫生就在此地，所以我以為我姑婆一定生病了。我是說──如果你非得住在這裏不可……」

　　「唔，」他說，「我們最好把這件事澄清一下。我實際上並不是個醫生。除非你願意稱呼一個修過一學期心理醫學課程的人為醫生？」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我來這裏並不是頂替醫生的職位，你姑婆的身體你倒不必擔心，她的健康情形相當良好。我所做的事只不過是監督此地的阿拉伯僕人，料理一些瑣事，以及陪陪夫人，和她聊聊天而已。而且我也並不是如你所說的，非得住在這裏不可。事情是這樣的，我來黎巴嫩搜集資料打算寫本書，有一天我被暴風雨困在此地，你的姑婆留我過宿，而這件事情又導致另一件事情的發生，因而我便留了下來。如果你能想到更好的地方可以寫作，請你告訴我。」

　　我可以想到一萬個比這兒更好的寫作地方，但是我並沒有說，我只是問道，「你來這裏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去年七月來的。」

　　「原來如此。唔，聽到她健康情形良好令我寬心不少。我能夠看到她嗎？」

　　他略為猶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而後又很奇怪地猛搖著頭，手再度放回前額上，好像想要把頭痛撫逝似的。我看到漢彌德以好奇的眼光望著他。

　　「如果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我說，「你直說無妨。不過我們先坐下來談，好嗎？」

　　他隨我步上陰暗的平臺，我們兩人都坐了下來。我把雙手交疊在膝上，而後轉身看著他。他的神情看起來仍然侷促不安，極不自在。而且眉宇間有著一股憂鬱之色。但是他的身軀卻顯得十分適意鬆弛。

　　「你多久沒有和你姑婆聯絡了？」他總算開口問道。

　　「如果你是問我本人多久沒和她聯絡，我可以告訴你，根本沒有。事實上，我只記得我從小到大只見過她三次面。最後的一次是我七歲那年，不過我的家人偶爾會收到她的信。我想大概在去年聖誕節之前，我的家人還收到一封她的來信。她能親自寫信，可見她的身體應該還很健康才對，不過那封信裏並沒有提到多少事情。」

　　我以為他聽得懂我話中的含意，但是他並沒有笑，他只是一味地皺著眉頭，低頭看著他的雙手。「我之所以這麼問，只是因為──」他停了好一會兒，而後陡然抬起頭來。「曼薛小姐，你和你的家人對她這種生活方式知道多少？」

　　「我想我們知道的非常少，除了很明顯的一點，她年紀越大，行逕就越古怪，以及她在這裏住了這麼長的一段時日之後，可能根本不願再回英國了。你或許猜想得到，我們家族間的聯繫很薄弱，哈麗特姑婆所寫的信，都是有關她和英國以及我們族人斷絕關係的事情。你不要以為族人會很在意，他們絲毫不在意。她要怎麼做是她的事情。不過既然我在來到貝魯特之後，聽別人提起許多有關她的事情，我猜想她現在應該已是古怪得離譜了吧……我是說，她竟然一心一意地仿效起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的一切。人們的傳言是真的嗎？她真的過著那種生活嗎？雷門先生，她並不真像蝙蝠一樣過夜生活的吧？」

　　「不，噢，不，」他急急地說道。他看起來極為放心，「想要從頭開始解釋實在很不容易。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史坦霍普的故事，我解釋起來也就相當簡單了。我想你的姑婆並非特意仿效海斯特．史坦霍普女士，要做為一個現代的「黎巴嫩夫人」。不過當她初次定居在達伯拉漢宮時，她確實很有些架子，令人難以親近。後來她發現史坦霍普的傳聞仍然活在阿拉伯村民的心目中，她乃一意仿效，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於是，當地居民乃開始稱呼她為「哈麗特夫人」。起初，你姑婆對此還沾沾自喜，樂不可支，可是事情卻漸漸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這麼說，不知道你懂不懂？」

　　「我大概懂。她已無法自拔，所以只好一任事情繼續下去。」

　　「正是如此，她非但無法自拔，而且她也無意自拔。她客居異國多年，幾乎把此地當成她自己的祖國，而且我相信，她必定覺得她有權利取代傳說中史坦霍普夫人的地位。」他笑了笑，「說老實話，她和傳說中的史坦霍普夫人有許多相似之處。唔，她只是定居於此地，把一切安頓好了，盡情地享受著史坦霍普夫人所享受的生活。譬如帶著獵犬以及老鷹騎馬出獵，或是在達伯拉漢宮內招待路過的商隊，以及一些有名的旅者，通常是些考古學家，也就是她先生的舊識以及同事們。她甚至還涉足政治之中。有時她還會嚷著要皈依回教，這點我想只是自我的掩飾而已。」他停了一會兒，「等到我出現之後，她自然是喜出望外，因為我可以倣效史坦霍普傳說中的那名扮演相當角色的『御醫』……你知道史坦霍普夫人住在喬恩時，身邊一直有個私人醫生？唔，當我們的『哈麗特夫人』發現我在醫學方面略知一二時，便收留了我，使得她的計畫更加的完美和徹底。因此我得到了一個禮貌上的尊稱，這使得那些阿拉伯僕人對我敬畏有加。而我實際的工作也只不過是陪陪夫人，和她聊天而已。我想我無需告訴你，如果她需要醫生的話，我可以到貝魯特去請一位來。」

　　「現在葛拉夫醫生走了，她怎麼辦呢？」

　　「葛拉夫醫生？」他的聲音空洞而茫然，我也以訝異的表情看著他。

　　「是的，你不認識他嗎？當然，如果他在六個月之前為她治病，那時你應該在這裏才對。」

　　「噢，是的，我是在這裏沒錯，我只是詫異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的。」

　　「旅館的人告訴我有關達伯拉漢宮的事情。那個人還說我的姑婆去年秋天患病，所以我請他為我查出醫生的名字，而後我便打了通電話到醫生那兒，詢問姑婆的近況。不過接電話的人說醫生已經離開貝魯特了。現在誰是她的私人醫生？」

　　「自從那次以後，她就再也用不著看醫生了，」他笑了笑，「別擔心……我真的把她照顧得很好，而且我盡可能地替她管理這個地方。讓我告訴你，此地有五個庭院、兩個花園、三間土耳其大浴室、一座清真寺、還有可容納五十匹馬和十二匹駱駝的馬廄，以及長達數哩的走廊，其中包括一兩條秘道，至於房間的數目我可從來沒有刻意去數過。」

　　我縱聲大笑，「真抱歉，我好像在地板上看到了灰塵！你們難道沒有專門負責打掃裝潢的僕人嗎？」

　　「這兒只有我和其他三個僕人，一個是門房杰勤，一個是名叫莉黛的女孩，以及她的哥哥那西魯。他們兩人住在村子裏，只有白天的時候才來這裏。事實上我們把這個地方處理得很好，因為這位年老的女士本身所過的生活方式非常簡單。我還可以告訴你，她住的那一部分宮殿整理得比這裏稍微好些。莉黛是個好女孩，她把你姑婆照顧得無微不至。這一點你真的不必為你姑婆擔心。」

　　「我說過我擔心了嗎？我無意讓你如此緊張。我剛剛說到那裏了？我確信哈麗特姑婆曾經風風光光地當了好一陣子的黎巴嫩夫人，我也很高興你能留在這裏照顧她。我所要做的事只是想見她一面，那怕只是五分鐘也好，這樣我回去對我的族人也好有個交待。」

　　他又停了好一會兒，而後在硬繃繃的大理石座位上換了個坐姿，並且斜楞著眼睛看我。

　　「是的，唔，問題是我們奉命不准讓任何人見她，而且──」他的目光又落回他手上──「她提起她家人時的口吻，似乎意味著縱使她的家人來到這裏也不能違例。」

　　我露齒而笑。「說得好，但我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不過，難道我們不能讓她自己來做決定嗎？我想她一定還不知道我已經來到此地了吧？還是杰勤已經把意思傳達給她知道了？」

　　「他還沒有去見她，他直接來找我的。事實上，他表達意思的能力比你想像的還要好。不過他並沒有弄清楚你的名字。我在見了你的面，並和你談話之前，一直都不知道你是誰。我得承認他在傳遞訊息、通報口信方面並不頂熱心。不過他卻是個最好的門房，他就好比此地的門神。再說我們這裏也留不住其他人，我們並沒有剩下多少餘錢，你知道。」

　　他說話的時候仍然是同樣好奇和茫然渙散的眼神，「杰勤現在也見不到你姑婆，」他繼續說道：「她白天通常睡很久，她是夜貓子。你知道，就和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一樣。所以能否麻煩你再等一會兒，屆時我再去她那兒，向她請示此事？莉黛通常在六點左右進房叫醒她。」

　　「我當然會等下去，」我說。「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漢彌德？」

　　「一點也不。」漢彌德動也不動地回道。

　　有好一會兒，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雷門看看漢彌德，而後又看看我，繼而又低頭看著手腕上所戴的金錶。「唔，這樣很好，現在距離六點還不算太久，我們等等看。」他又頓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喉嚨問道，「我想我最好事先警告你……我當然會盡力而為，可是我可不能擔保會發生什麼事。她年紀大了，人有點健忘，而且──唔，我們就姑且稱之為『不可理喻』吧。而且有些時候她的脾氣特別壞。」

　　「今天她的脾氣還好嗎？」

　　「不算太好。」

　　「唔，如果她真的不太願意見我，那也就罷了，是不是？不過請轉告她，她說那天她心情會好，我就在那天再回來看她。我至少在本星期三、四之前都會待在貝魯特。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繼續留下來。我即將打電話回去，告訴我家人我的行程，如果我能順便告訴他們哈麗特姑婆的事，那將是太好了。事實上，我父親可能今天晚上就會打電話給我。」

　　「今天晚上？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說她是隻夜貓子是說真的。她通常都在十點到半夜之間醒來，並穿上盛裝，然後徹夜不眠。她如果要見客的話，也是在這段時間內。」

　　「老天，她該不是玩真的吧，是不是？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見她的話，我得整個晚上都待在這裏嗎？」

　　「再怎麼說也要待到相當晚的時候。你能夠留到那麼晚嗎？」

　　「能，可是我總不能也把我的司機留到那麼晚吧？你能留我在這裏過夜嗎？你這裏有沒有房間供我睡覺？」

　　雷門先生想了想，然後很和氣地答道，「我們這兒當然有房間供你過夜。」

　　我別過頭望著漢彌德。「你介意嗎？我們可以留下來等，看看我姑婆怎麼說。如果我真的得再繼續等下去，好看她一面，你願意一個人先回去嗎？你可以打電話給旅館，告訴他們我必需留在此地過夜，而──你明天有空嗎？」

　　「如果你有事要吩咐我，是的，我有空。」

　　「你真是太好了，」我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既然如此，你明天早上能為了我再來這裏一趟嗎？你來了之後，就在村子裏等我，不必再勞神大老遠地過來這大門口了。」

　　「我當然會到這大門口等你，」漢彌德說道：「這一點你倒不必擔心。可是我實在不太願意現在就離開這裏，撇下你一個人不管。」

　　「我不會有事的。我只是非得見我姑婆一面不可。」

　　「我當然知道你非得見她一面不可，這一點我是了解的。真抱歉，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不過這件事情應該可以安排一下，讓她現在接見你幾分鐘，而後我就可以開車送你回旅館了。」

　　雷門先生在我身邊陡然站起，他的聲音有股疲倦和憤怒的味道，「嘿，我對這一切的事情感到很抱歉。我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可並不是為了要開你們的玩笑。你知道，我對我目前的職位感到很痛恨，它使得我不得不擋二位的駕。」

　　「我並不是這麼想的，」我說，「我是說，這裏是她的家，如果她要求你住在這裏，那就是，啦，我們也沒什麼好爭的。縱使你不是她的正式私人醫生，我想你至少也可稱呼自己為管家或是什麼的吧。」

　　「或許是吧，可是這裏的情況可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不過，我想我對這裏已經逐漸能適應了。不管怎麼說，在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國度裏，你就得學著去接受幾乎所有的事情，我能瞭解這個地方對像你這種新來乍到的人來講，一定顯得相當怪異。當初她讓我進來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她的房間是以前阿拉伯的王侯們所住的房間，我們稱之為『寢宮』。她的臥房大部分的時間都不點燈，總是漆黑一片。史坦霍普夫人就是這麼做的。她之所以如此，純粹是出於虛榮之心。至於你姑婆這麼做的動機何在，我並不清楚。不過或許只是為了要模倣史坦霍普夫人而已吧。我還記得當我第一次在夜半時分被帶到她臥房裏的情景，那時我還直以為我進了某個瘋狂怪異之地呢。而她近來也很喜歡──」他戛然而止，噤聲不語，似乎很專心地諦聽附近的足聲。「你對你姑婆的印象如何？」

　　「我的印象是她高高黑黑的，有一對目光凌厲的黑眼珠，而且總是身穿一襲黑衣。我還記得她經常披著一條披巾，而以鑽石別針別著。不過媽咪說過，她的鑽石總是髒兮兮的。這件事我一直記在腦海裏，而且我也覺得很有趣，也不知為什麼會一直記著。」

　　「鑽石？我想那些鑽石恐怕早已不見了，我連一顆鑽石都沒見過。」我覺得他的話中似乎有著無限的遺憾。「事實上，她並不非常高。不過，我想對小孩子而言，或許可以算是蠻高的。至於她現在的衣著也和傳說中史坦霍普夫人所穿的衣飾一模一樣。」

　　「噢，我知道，她把自己打扮成東方男子的模樣。唔，這麼穿有何不可呢？」我鬆開放在膝上交疊著的雙手，並拉直我的長褲。「畢竟我也把自己打扮成歐洲男子的模樣。」

　　「雖然你這麼穿，我可沒有把你誤認成男人，」雷門先生說道，他的臉龐第一次真正地出現了和善和喜悅，因而使他原本陰沉憂鬱的表情頓時減輕了許多。他站起身來，「唔，我得去看看事情到底該怎麼辦。我當然會盡力勸服你姑婆現在就見你。她很可能會這麼做，而且伸出雙手熱烈地歡迎你的到來。不過如果她不願意，我們看看能否安排留你下來過夜，好嗎？」

　　「好的。」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我會把最糟的情況告訴你。」

　　他機械性地笑了笑，而後就轉身離開我們。

　　我走到漢彌德的身邊。

　　「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大部分，」漢彌德說道。「想抽根煙嗎？」

　　「現在還不太想抽，謝謝你。事實上，我並不經常抽煙的。」

　　「他可是經常抽的。」

　　「你是什麼意思？」

　　「他抽大麻煙。」

　　我為之一楞。「不可能的！他抽嗎？你怎麼知道的？」

　　「他的眼睛，你難道沒注意到嗎？還有其他的跡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我們來到此地之前，他就一直在抽大麻煙。」

　　「原來如此！難怪他看起來這麼惺忪欲眠，而且心不在焉的！他說他很睏，讓我以為他剛從午睡中被吵醒，而且他整晚都熬夜陪著我姑婆。大麻煙！難怪他被我們打擾而顯得很憤怒！」

　　「我並不認為他是對你感到憤怒。吸食大麻煙，會使人的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事。他顯然無法好好地思考。我自己有時也會抽上一兩口，住在黎巴嫩的人都這麼做的。」

　　「真的嗎？你也抽嗎？」

　　他笑了笑。「當然不是在開車的時候抽的，別擔心。而且我抽的數量也不多，我還算有點腦筋，我知道那種東西對身體有害。吸食大麻煙的影響因人而異，可是等到你發現大麻煙對你造成何種影響時，已為時晚矣。你不是聽他說，他打算寫本窖嗎？如果他繼續待在此地，而且繼續抽大麻煙的話，他那本書是再怎麼樣都寫不出來的。他每天都會想，他明天再開始動筆就行了，而且他寫出來的書將會是全世界最好的書……但是年復一年，他根本不會動筆。大麻煙給人的影響就是這樣。它使你眼前產生許許多多的幻象，而且也奪走你把這些幻象揮去的意願和能力。他將來的結局就和那個老頭一樣，鎮日坐在太陽光底下咳個不停，而且白日夢也做個不停……如果他回來告訴你那名老太太根本不願意見你時，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不十分確定我該怎麼辦。」

　　「那我就告訴你，如果是我的話，我打算怎麼辦。如果他等會見回來，告訴你她不願意見你時，你儘管告訴他，你希望聽到老太太親口這麼說。如果他不允許，你就說你只有從一名真正的醫生口中聽到這道命令你才心服，而且你希望他能即刻自貝魯特請來一名醫生看她。噢，這件事難不倒你的。問他願意推薦那一位醫生，以及明天何時方便。然後你再告訴我，而我再送你和醫生來此。」

　　他的話中沒有什麼特別的語氣，不過我卻睜大兩眼瞪著他看。「你想暗示我什麼？」

　　「沒什麼。」他聳聳肩。「似乎自他來到這裏之後，事情改變了許多。對於這件事，他只是說此地已經沒有餘錢剩下來了。她以前，我再重覆一次，她以前是個十分富有的老太太。」

　　「可是我們家族裏的人對這一點倒是不十分在意──」我戛然而止。我們家族裏的人對哈麗特姑婆如何花她那些錢絲毫不在意，但把這種事情解釋給漢彌德聽是沒什麼用處的。況且，金錢財富並不是唯一考慮的因素，也不是最重要的一點。我乃緩緩地說道：「如果她身體真的很健康的話，我相信她絕對能夠妥善照顧自己，而我也有十足的把握，她對我干涉她的家務事會很不高興的。我所要做的只不過是看看她是否真的很健康，果真如此的話，她要如何處置那些視為至寶而又髒兮兮的鑽石是她個人的私事。或許他說的沒錯，她可能早已把那些鑽石揮霍光了。」

　　「很有可能。我無意暗示任何事情，不過我想事情都是往壞處想。」

　　「我也是。如果他真的抽大麻煙的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事情就這麼辦，我將不顧一切地堅持到底，不管他說什麼。我真的感到很抱歉，耽擱了你這麼久的時間，你真是個很有耐性的人。」

　　「你已經付了我的車子一整天的租金，當然也包括我的時間在內。我的時間怎麼花是無所謂的，況且像我這樣待在陽光底下抽煙，也可節省很多汽油。」

　　我縱聲大笑。「你說的有理。我非得見她一面不可。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就和他們來真的，硬拼到底。」

　　「倒也沒那個必要。」

　　我一躍而起。我並沒有聽到雷門先生走近的腳步聲，可是他已經來了，而且還帶著杰勤，沿著拱廊的蔭處前行而至。

　　「她願意見我嗎？」

　　「是的，她願意見你，不過我想恐怕還得等到今晚夜深時。」他做出一付抱歉的手勢。「我很抱歉，我盡力地勸服她。可是正如我所說的，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我也不太願意勉強她。她最近有點氣喘，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倒是有時她會氣喘個不停，因而無法成眠。她最不喜歡聽到我們提到請醫生來替她看病這一類的話了，而且去年秋天那個醫生所開的藥還剩下一些，那時她也是因為相同的毛病而請醫生來的。其實，她的問題是出在那些藥上面，而不是出在疾病的本身。她對此怏怏不樂，心情十分沮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實話，聽到你要來看她，她的情緒稍為振奮了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我答應不要使她太過疲累。」

　　「你和你的司機商量好了嗎？我現在就替你安排一個房間，等會兒再回去看你的姑婆。」

　　「已經決定好了。漢彌德明天會回來接我。」

　　「很好，」他說，「唔，請你和我一道走，杰勤會帶領著你的司機回到大門口。」

　　當我向漢彌德道聲再見時，我看到杰勤臉上充滿著企盼的神情，好像他恨不得也把我給一道攆走似的。不過他終究轉身離去，消失在陰暗之中。而漢彌德則向我揮揮手，隨後跟著離去了。

　　雷門則領著我走上另外一條路，朝建築物後方走去。

　　「你沒怎麼勸服她，她就答應了？」我說。

　　「根本沒有，」他說道，「她一聽到你是誰之後，她就答應了。不過說實話，她對你的事已記不太清楚了，可是她現在卻急著想見你一面。」

　　「我也覺得她可能會這樣。我想大概是出於極端的好奇心吧。」

　　他滿臉詫異的神色，「唔……是的，可以這麼說。你不介意吧？」

　　「我為什麼要介意呢？只要結果是一樣的，動機不同又有何妨呢？橫豎她是想見我的，對不對？再說，這樣也是相當公平的。不然，你以為我之所以想到達伯拉漢宮一遊，最主要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我──是的，當然。」他的聲音顯得倉皇失措。

　　「這有什麼關係？我這麼說是否讓你大吃一驚？」

　　「沒有。不過……你是個很不尋常的女孩子，是不是？」

　　「大概是因為我很固執己見的緣故吧？不過這也並非很不尋常，只是大都分的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這麼固執己見罷了。」我縱聲大笑。「噢，是的，我就是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過我也瞭解其他人也有做同樣一件事情的權利。」

　　「如果別人的想法和做法與你的不一樣呢？」

　　「噢，假使我對那件事情的感覺相當強烈，我會和對方爭辯到底的。你打算安排我住在那裏？」

　　「住在後宮。」

　　「唔，適得其所，是不是？我的房門是否還要上鎖？」

　　「差不多。至少，所有的窗子都加上鐵柵的。」他朝我笑了笑，突然間他變得十分迷人。「那是因為那個地方是宮殿的最尾端。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可能是很吝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主人，但是一旦我們真要招待客人，我們便會把一切都料理得妥妥貼貼的。我們以一流的膳宿和設備來彌補剛才的招待不週。你知道海斯特．史坦霍普夫人是依來客的身分以及地位而做不同等級的款待嗎？」

　　「我知道。我給你添了這麼多的麻煩，你還這麼擡舉我，你真是太好了。」

　　「老天，你又給我添了什麼麻煩了？沒有的事。事實上，你能夠留下來，在此過夜，我才真是覺得高興呢。並不是只有你姑婆一個人喜歡別人做伴……我只是感到非常寬心，因為她竟然這麼熱切地想見你一面，這也省得我再和你多費唇舌解釋原因了。我相信你的來訪將對她有莫大的助益。事實上，我禁不住想到，要是她真的在一剎那間喜歡上你，而強迫你多留幾個星期，那該有多好？那麼你就可以在凌晨三點鐘坐在她身邊讀可蘭經給她聽，而讓我好好地睡覺了。」

　　「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是的。要不要我向她提議一下？你可以撥出多久的時間？」

　　「我明天早上再告訴你。」

　　他縱聲大笑，而後推開一扇拱門，這扇拱門非但木板已有點扭曲，而且其下也已雜草叢生。

　　「就在這裏。」他說道，並且領著我走了進去。

四

　　「噢！」我大聲驚叫著，而且整個人楞在原地不動。

　　雷門先生將門關上之後，走到我的身邊說道：「你喜歡嗎？」

　　「我當然喜歡！」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地方以前是做什麼用的？」

　　「噢，只不過是阿拉伯宮殿裏的後宮花園而已。不過早已年久失修，乏人管理了。」

　　他說的自然沒錯，不過再怎麼年久失修，也仍然不掩其壯麗之美。在看了一整個下午的荒山野地和腐朽破敗的廢墟遺跡之後，能看到這一片綠意盎然，繁花似錦和晶瑩冷冽的池水實在是太好了。

　　這座花園和剛剛我經過的那幾個座院在型式上無甚差別，一樣是點綴著花朵和低矮的灌木，一樣是在中間鑿了一座池子，其旁也一樣圍著一道拱廊，拱廊的旁邊也一樣蓋了許多的房間和辦公室。所不同的是，這個地方比先前那幾個庭院要大多了。很顯然地，這座後宮的房間和花園佔了整個宮殿的絕大部分，而且向後伸展到高地平坦的地面之上。而花園面向北方的那面外牆上嵌了許多窗子，這些窗子非但很高，而且還裝上了許多密密麻麻的鐵條，密得連拳頭都伸不過去。

　　這個花園裏的池子，也不再像前幾個庭院裏那種只是做為裝飾用的小池子，而是一泓寬得近乎像湖那麼大的水面。湖的中央立著一座小島，島上種著一簇小樹林。樹林之間露出一座波斯式涼亭的屋頂，嵌鑲在屋頂之上的金黃色瓷磚，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原先湖面上有座橋，可通向湖心那座小島上。可是現在橋只剩下左右兩邊，中間的部分約莫有六吋寬的橋面已經不見了。湖面佈滿了荷花的浮葉，湖邊也栽滿了密密麻麻的鳶尾花。而在湖的四周則舖有一條很寬的碎石子路，大理石石板之間的縫隙中冒出了一簇簇的羊齒植物。上至拱廊的木板屋頂，下至拱廊之下的列柱，無不爬滿了紫色的九重葛和玫瑰花，把一排拱廊點綴得像個蜘蛛網似的。這一方矩形的湖水、雅緻的拱廊、優美的涼亭以及充斥其間、肆意繁茂的綠色植物把後宮花園裝飾成一幅頗具吸引力的圖畫。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長得恰到好處，」我說。「這真是個絢爛華麗的花園，唔，事情就這麼決定了，雷門先生，我決定明天就搬進來，多住一些時候，你能讓我住多久？」

　　「等到你見了你的房間之後再做斷語也不遲，」他說，並領著我向前走。

　　我的房間就在花園南邊的正中間，這是個很普通的方形房間，有個略高的屋頂和嵌花地板，以及鑲飾著馬賽克的牆壁。和我剛才所看到的房間最不同的一點是，這個房間不但很乾淨，而且光線也很夠，有扇窗子向外，正對著阿多尼斯峽谷。這扇窗子上也加裝了鐵條，不過不像花園北邊那面牆上的鐵條那麼密。這原因很明顯，因為這座後宮，很顯然是直接矗立在河流上方岩塊的邊緣上。

　　「臥室就在隔壁，」雷門先生說道，「浴室則是再過去的那間。我所謂的浴室，當然是指一整座土耳其浴室而言，其中包括了蒸氣室、冷浴室和按摩室。」他露齒而笑。「不過你猜怎樣？我們這裏沒有蒸氣。」

　　「那有熱水嗎？」

　　「你是說真格的嗎？沒有，不過我們這兒有自來水，是直接從山上的融雪來的，那些全都是你的。」他臉上的笑容逐漸褪去，繼而他以略為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我，「你知道，你願意留在此地真是太勇敢了。」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我老實說道。

　　「我想不管其他的地方如何，至少這塊角落看起來還帶有一絲真的東方浪漫氣氛吧？我希望你對此地錯誤的幻想能繼續保持下去……恐怕臥室還沒有準備妥當。我會叫莉黛趕緊把臥室料理好，並拿些毛巾給你。你還需要些什麼東西嗎？」

　　「只要一隻牙刷就行了，我今晚會過得很好的。只是不知道晚餐裏能否多加一個蘋果？我希望哈麗特姑婆可別連晚餐吃什麼也要干涉。」

　　他縱聲大笑。「這點你放心，而且我可以告訴你，莉黛不會拿你姑婆所吃的那種食物給我吃的。我想我現在就得離開你了。」他看了手錶一眼。「我相信你會想喝杯酒的，我等會立刻為你倒杯洒來。一會兒天就要暗下來了，你儘可以到四處蹓躂，只不過你可別到『寢宮』那兒去就是了。」

　　「好的，不過我會待在這裏不出去的，這個花園太可愛了。」

　　「那麼我大約在半小時之後再來找你，然後我們一道用餐。」

　　等他走了之後，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天果然很快就暗了下來，我突然覺得非常疲倦。希望等會兒莉黛所拿來的酒，可不要是阿拉伯人最喜歡喝的燒酒。

　　幸好不是燒酒，也不是由莉黛端來的，而是由一名身材健壯結實的年輕阿拉伯人端來的，這人想必就是莉黛的哥哥那西魯。他和杰勤一樣，身穿白袍，端著一個盤子靜悄悄地走了進來。那盤子上放著一個點著的燈，兩個杯子和一瓶金黃色的巴卡酒。巴卡酒是黎巴嫩的特產，酒味十分醇美，正是此時我所最需要的東西。我開始對約翰．雷門先生漸生好感。

　　當我對那西魯說話時，他只是斜楞著眼睛看我，並且搖搖頭，說了幾句阿拉伯話。而後他將燈放在門邊的壁龕上，行了一個額手禮之後就轉身走了。

　　燈一出現，室內原有的黑暗立即消失。那西魯走了沒幾分鐘，窗外的藍天已經變暗，而成為一片漆黑。

　　我蜷曲在窗座上，啜吸著那西魯送來的金黃色巴卡酒，心中直想著今晚將會發生什麼事。

　　雷門先生在約莫七點三刻的時候回來，端著餐盤的那西魯也隨他一起進來。晚餐有放在一個大熱水瓶裏的滾燙的湯、烤羊肉、沙拉、乳酪、麵包和幾個蘋果，另外還有一瓶酒。那西魯將晚餐放在一張矮桌子上，對雷門先生說了一些話之後，就走出房門了。我說，「你過的生活還蠻愜意的嘛。」

　　他縱聲大笑。「我告訴過你了，莉黛餐餐都特別為我加菜。順便告訴你一聲，那西魯說她已經在為你整理房間了。」

　　「我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我是說，讓你為我多準備一份晚餐。你平常都吃些什麼？」

　　「就是這些東西啊，」而後他以道歉的口吻說道，「你可能已經發現了，不過我還是告訴你比較好，這是我的房間。不，你聽著，請你……反正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晚上睡在另一邊，所以你真的不要以為你為我添了什麼麻煩。」

　　「雷門先生，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竟然把你趕出你的房間！」

　　但是他趕忙把湯和麵包遞給我以止住我的抗讓。他在吃晚飯時對我慇勤有加，似乎是在彌補他稍早時不情願讓我進來的失禮似的。我們一面吃一面聊天，交談甚歡。

　　他對此地的歷史相當熟悉，他很愉悅地如數家珍，述說達伯拉漢宮過去的光榮史，但是我注意到他對哈麗特姑婆的事都很少提起，而且在他的言談之中，我似乎意識到他對姑婆有股尊敬和愛慕之意。而且他拿許多人當笑柄取笑他們，但就是不取笑哈麗特姑婆，這使得我愈發喜歡他。他對我們家族裏的事似乎很感興趣，但是我唯一略而未提的事，便是查理此時亦在敘利亞境內，而且也打算來此拜望哈麗特姑婆。我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親口對姑婆說起這件事，如果她真的這麼樂於見到我，那她自然會對她所鍾愛的查理熱切歡迎才是。

　　在九點鐘的時候，莉黛端了咖啡進來，同時告訴我們那西魯已經回村子去了，而且我的房間也已整理好了。

　　她的長相和她的哥哥不大一樣，而且她的身材也較為瘦弱一些。她的皮膚黑黝，眼珠又黑又大、頸項細長、雙手纖緻。她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的絲質衣服，眼睛上還像巴黎的婦女一樣塗上黑色的眼線，而且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在她那件輕薄柔軟的絲質衣服之下，必定穿著一件頗具法國格調的半圓形罩杯的胸罩，此外她的兩個手腕上也戴著金手鐲。我猜想這名女子定非單純的阿拉伯女僕，當她以英文和雷門先生說完房間的事之後轉身離去，就在那一旋身之際，她望了我一眼，那眼神似在警告我，「這是我的勢力範圍，你最好安份點，否則我會讓你抱憾終生。」

　　而後，她又以輕柔甜美的英語對約翰．雷門說，「等你喝完了咖啡，夫人要你再去一趟。」

　　她走了出去，但並未將房門帶上。我看著她纖細優雅的身影消失在拱廊的陰影之中，不過我想她並未走遠。過了一會兒，我知道我並沒有猜錯，因為我在湖邊看到一個黑影閃過，她就在湖邊的小樹叢裏等著，或許還從我們這扇打開著的房門觀望我們。

　　約翰．雷門也並未起身將門關上。因為他急著要把咖啡喝完，好到姑婆那兒領命，所以我也急急地喝著自己的咖啡。

　　他很快地站起身來。「恐怕我現在得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不過只要她允許的話，我會儘快回來，帶你去見她。你確定你一個人待在這裏會很好嗎？」

　　「為什麼會不好呢？你不必為我擔心，我會安然無事的，我會找本書看的。」

　　「當然，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如果這裏的光線不夠的話，你可以儘管把燈點亮，莉黛會告訴你怎麼弄的。」

　　驀地在建築物的深處傳來一聲鈴響，在悄然無聲的夜裏，這鈴聲顯得異常的大聲。緊跟著這震耳欲聾的鈴聲之後，離此地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激烈的狗吠聲，聽這聲音應該是非常大的狗在非常靠近這裏的地方狂吠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驚訝地問道。

　　「只是你姑婆又開始不耐煩了。我非走不可了，真抱歉，我會儘快回來接你。」

　　「可是那些狗呢？」

　　「噢，那沒什麼。每次鈴響，牠們就會發出那種噪音。別擔心，我等會兒就去把牠們關起來。」

　　「關起來？你是說牠們現在就在外面亂跑？牠們聽起來很可怕、很危險。」

　　「唔，那些狗是我們的看門狗，當然要放在外面，而不能將牠們關起來。不過我們只有在晚間才把狗放出來，而且只要你把大門關緊，牠們就無法進到後宮裏來了。你會相當安全的。」他笑了笑。「今晚你不會被活生生地吃掉的，至少，不會被狗吃掉。」

　　他走了出去。我聽到他把木門關上的聲音，過了沒多久，我又聽到他喝狗的聲音。狗的狂吠聲止住了，寂靜又回來了。在一片靜默之中，我看到了莉黛，她那一身湖綠在門口微微閃爍著。

　　「請你往這邊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臥房。」她說。

　　這個房間和剛剛那間一模一樣，只不過看起來似乎要更大些，因為裏面除了一張鐵床、一張搖搖欲墜的竹椅、一個看起來很可怕的黑色櫥子和放在櫥子上面的一面鏡子以及一個破爛的舊錫盒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家具。

　　我並不覺得這個房間是莉黛的房間，因為這裏絲毫尋不到她渾身散發著的那種東方魅力。約翰．雷門說他「睡在另一邊」是什麼意思呢？

　　我對莉黛說，「我把雷門先生趕出他自己的房間，對不對？那他要睡在那裏呢？」

　　莉黛聳了聳肩。「這裏的房間多的是。他夜晚多半陪著夫人，到了早上才睡覺。」

　　「噢，唔，或許我並沒有像我想像中地把這個地方搞得天翻地覆的。」我對她笑了笑。「不過恐怕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為我整理房間。」她並未像常人那樣趕忙否認，或許這只是因為她的英語表達能力不夠的緣故。

　　「你看過浴室了嗎？」

　　「看過了，謝謝你。這裏的水能喝嗎？」

　　「可以，不過餐盤上就已經擺著水了。那些水我就放在那兒，不拿走了。你是否還有其他事情──」

　　「我想沒有了，謝謝你。這裏看起來很好，我相信我今晚會睡得很舒服的。噢，能否請你告訴我如何把上面那盞燈點著？雷門先生說我在等他的當兒可以看他的書。」

　　回到原來的房間之後，她依令將牆上的燈拿下來，放在桌子上。當我向她道謝時，她正在收拾餐具和盤子。她不再說話，不過我看得出來，她一直用眼角瞟著我的一舉一動。最後，她總算收拾完畢，拿起餐盤向房門走去。

　　「門我來關，」我說道，並走向房門，可是她卻在門口停了下來，而後轉身面對著我。

　　「你真的是夫人的姪孫女？」

　　在她凌厲目光的逼視之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迸出一個字來。

　　「是的。」

　　「你父親也在黎巴嫩嗎？」

　　「沒有，他不在。」

　　「他死了嗎？」

　　「沒有，」我驚訝地說道，「你為什麼問這個？」

　　「那麼你是一個人出來旅行的？」

　　「這樣有何不可？」

　　「你──你會在這裏待很久嗎？」

　　基於滿腹的好奇，我略為撒了點小謊。「她要讓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我一邊說道。一邊定定地看著她。

　　她很快地說道，「她身體不好，你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我揚起雙眉。「雷門先生要我留下來，隨我要待多久都可以。」

　　莉黛的黑眼睛炯炯地逼視，她那眼神是警告抑或贊同，很難區分。「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他──」

　　驀地，哈麗特姑婆的鈴聲又劃破寂靜，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而後那群狗也緊跟著大聲狂吠不已。莉黛一驚，盤子裏的東西被她震得碰撞在一起，發出咯拉咯拉的聲音。

　　「別管那鈴聲，」我說，「你剛剛說──」

　　「不，不。我得走了！」她說道，而後狂奔了出去。

　　我聽到她把花園的大門關上的聲音。我心裏想著，不管約翰．雷門和哈麗特姑婆之間是否有共同的利害關係，但是可以確信的一點是，莉黛和約翰．雷門之間一定有其共同的利害關係。

　　過了一會兒之後，雷門先生果然依約回來找我。他手中拿著一樣東西，但不是油燈，而是一只很大，光線很強的手電筒。

　　「你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他領著我走到下午我和漢彌德等著的庭院，但是現在我們卻是從大門向右轉，轉向下午他走去看哈麗特姑婆的方向。這個地方很大，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我們似乎一會兒走上拱廊，一會兒又繞過圓環，而後又走上臺階，步下臺階，我們至少經過兩個較小的庭院，在走過第二個庭院時，在一扇關緊的門後面傳來一陣深沉的噑叫聲，我聽了嚇了一大跳。

　　「沒事，我告訴過你我會把牠們給關起來的。」他把手電筒的強光照向那扇門，我在那門縫底下，看到一隻狗濕濕的鼻子在手電筒強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蘇菲！不要叫！小心步子，曼薛小姐。這裏的門檻斷了。這是王子花園。」

　　我原以為這個花園會和後宮花園一樣壯觀美麗。但是事實上，王子花園卻是小得可憐。這兒的空氣中洋溢著一股濃郁的茉莉花香味，在手電筒的餘光下，我看到一道矮牆，這可能是池子的圍牆。可是，這個花園看起來似乎只是個種著幾株小樹和幾盆花的小院子而已。在花園旁邊，有扇打開著的門，一股橘紅色的燈光，自門邊的兩棵小樹之間傾瀉而出，雖然只是一抹朦朧模糊的光線，但是在這一片漆黑之中卻顯得相當的明亮。

　　他穿過門口之後，站在旁邊等我。他的聲音在剎那間變得很不一樣，突然變得很嚴肅、很機警、也很謙恭。

　　「我已經把曼薛小姐帶來了，哈麗特夫人。」

　　我經過他身邊，走進房間裏。

五

　　這間王子的休息室很大，也很髒。彩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到處舖著波斯地毯。這些地毯也全都很髒，牆上則嵌鑲著圖案細緻精巧的馬賽克。一座桃紅色的櫃子依牆而立，上面放著一些瓶子和紙盒子。一兩張搖搖欲墜的椅子和一張塗著中國式朱漆，類似寶座的東西以及散落地上的報紙、書、藥瓶、殘燭等雜物是這個房間較為低下的部分裏僅有的家具。

　　在這房間裏高出的平臺邊上，放著一張很大的臥床，床的上方垂掛著磨損了的絲絨床帷，床的四邊則吊著厚重的花飾。床邊立著一盞老式的油燈。當我向臥床走去時，油燈的光線把我的身影投射在我的面前。那身影跳動不已，像個怪物似的，而後又在通向平臺的臺階上下晃動著。

　　哈麗特姑婆像尊佛陀般端坐在床上，全身覆以彩色的絲綢衣服，並伸出一隻大而蒼白的手，示意我再向前靠近一點。

　　要不是我早知道那個人是哈麗特姑婆，否則我真會把她誤認為一名身著長袍的東方男子。她穿著一件以真絲製成類似睡袍的衣服，外面還套著一件鑲上金邊的寬鬆上衣，在最外面則又披著一條披巾，這些衣服的質料雖然很輕柔，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很有男性味道。她的皮膚非常蒼白，她的嘴唇也毫無血色，但是她那對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和眉毛，卻為那張橢圓形的臉龐注入無限的生命力，而顯得毫無老態。她抹了過多的面粉，有些面粉甚至還沾在鮮紅的絲絨床帷上。在那張同時兼具著女性和男性味道的臉龐上，她纏繞了一條白色的頭巾，使得這一切景象顯得更加的古怪和奇異。

　　事隔十五年之久，我對哈麗特姑婆的印象已經相當模糊，縱使她身著十五年前的衣服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仍然會認不出來。但是有一點在我腦海裏記得很清楚，即是她左手手指上的戒指。現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和我記憶中幼時看過的那枚戒指一般大，也一般明亮。我還記得我父母親時常對我和查理提起有關這枚戒指的事情。這枚戒指上鑲著一粒圓形的紅寶石，約莫一個大拇指的大小，但它的價值卻是十分地昂貴。這枚戒指是一名巴格達的小王子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將它戴在她那雙男性化的大手上。當她揮手要我向前走近時，她手指上的紅寶石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我不知道她是否等著我上前親吻她，幸而那粒紅寶石又閃了一閃，她示意我坐在她床邊的一張椅子上，才解了我的困境。

　　「哈囉，哈麗特姑婆，你好嗎？」

　　「唔，思蒂？」她的聲音極為細微，非但繃得緊緊的，而且還有種氣喘的味道。不過她那雙炯炯逼視的黑眼睛，則是充滿了活力與好奇。「坐下來，讓我仔細端詳你。嗯，是的。你以前一直都很漂亮，現在都成了大美人了，是不是？還沒結婚嗎？」

　　「還沒有。」

　　「那麼現在正是時候了。」

　　「可是我現在才二十二歲而已呢！」

　　「才二十二歲？我都忘了。約翰總說我老是把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我都記不得你了，他有沒有告訴你這一點？」

　　「他說你很可能會忘了我。」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他總是忘不了要告訴別人我已經年老力衰了。」她瞄了跟著我步上臺階，站在床邊的約翰．雷門一眼。他則定定地回望著她，這使得我感到極度的不安。哈麗特姑婆銳利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如果我真的忘了你，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多久沒見到你了？」

　　「十五年。」

　　「嗯，是的。一定有這麼久了。唔，你長得很像你的父親。他最近可好？」

　　「噢，他很好，謝謝你。」

　　「我猜想是他要你來問候我的，是不是？」

　　哈麗特姑婆的語氣仍然鋒利無比，而且也不知因何緣由非常地火爆。我冷靜地看著她。

　　「如果他知道我在這裏，我相信他會要我代為致意的。」

　　「嗯。」她陡地躺回一堆放在床角的枕頭上。「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很好。我如果告訴他們，我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見到你，而且發現你身體非常健康的話，他們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是毫無疑問的。曼薛家族的人都很體貼入微的，是不是？唔？」

　　我無辭以對。

　　「唔，女孩？」她繼續追問著。

　　我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這麼坐非常不舒服。「我不知道你要我回答什麼，哈麗特姑婆。你如果認為我們早該來此地看你，你儘可以要求我們，是不是？事實上，你自己也很清楚在過去的這十五年之間，你每隔兩年就寫封信給我們，聲稱要和我們斷絕關係。而且不客氣地說，我今天進來這裏並未受到應有的歡迎，我差點被拒於門外！況且，再怎麼說，你自己也是曼薛家族裏的一份子。你不能說我們寫給你的信沒有你寫給我們的信多。再怎麼樣你寄來的遺囑，我們都會回以謝函的。」

　　那雙黑眼睛閃了一閃。「我的遺囑？哈，原來如此！你是來向我要財產的，是不是？」

　　「唔，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我餓不死的，是不是？」我對她露齒而笑。「而且為了你那區區一小筆遺產，而大老遠從英國遠渡重洋來到這裏，也未免太不划算……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現在就把屬於我的那一小筆遺產交給我，我以後就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看得到她那雙在頭巾和眉毛陰影底下的眼睛，從枕頭上望著我。在她拉扯衣衫之際，我發現約翰．雷門瞄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半帶著調侃，半帶著憂慮。「我本會像他們所有的人所希望地客死異鄉，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在這裏。」

　　「我告訴你──」我開口說道，但又隨即噤聲不語。查理告訴過我，哈麗特姑婆喜歡面對挑戰，在談了這一陣子的話之後，我相信她是有意刺激我，惹惱我。可是我記憶中的哈麗特姑婆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她甚至連回嘴都不會。十五年對年輕人來講，幾近是一輩子那麼長，或許對老年人來講，也差不多等於半輩子那麼長了。我應該試著去體會她的心情，同情她，憐憫她，而不應該感到不快和煩躁。

　　我很快說道，「哈麗特姑婆，請你別這麼說！你自己應該清楚得很，如果你想要什麼，或是需要什麼，你儘管可以讓爹地知道，或是讓查士叔，或是我們族人中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在美國已經住了四年之久，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我想我們是有點消息不靈通。不過你總是寫信給查士叔，而我從他那兒得知──我是說，你總是把話說得很明白，說你希望留在這兒，過你自己的生活。你當然應該很清楚，你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譬如你生病或是什麼，如果你真的希望能有個人來這裏看你，或是需要一些援助──」

　　看到她眼睛很快地閃過一抹光芒，使我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神中分明沒有任何悲戚和感傷的味道，我知道我心裏那股壓抑著我不叫我同情她、憐憫她的本能是對的。

　　「哈麗特姑婆！」我說道，「你是在逗我，對不對？你一定知道你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嗯。隨便說說，是不是？你是說我應該說，我有個對我很關注很照顧的家族？」

　　「唔，老天，你知道一個家族就是這樣子的啊！我不覺得我們這個家族和別的家族有什麼不同之處！你應該很清楚，你大可以拿一小筆遺產打發我們，和我們斷絕關係，但是不管怎樣，你仍然是我們家族中的一份子！」

　　「你聽到了嗎，約翰？」

　　他看起來侷促不安，他張口對她說了一些話，但是被我打斷了。

　　「你很清楚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或是你發生了任何事情──唔，倫敦到貝魯特只要六個小時的航程，在你還不知道自己需要我們時，我們之中便早已有人趕來這裏照應你了。你想想看，當初查士叔在他堂兄亨利去世之後，代為撫養他的兒子查理。爹地說他和查士叔對這件事想都沒想，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老天，我做事總是率性而行，也從來沒有人阻止我，不讓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可是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是碰到點什麼麻煩事，我只消打通電話給爹地，他自然會在三秒鐘之內趕到的！」我擡頭看了約翰．雷門一眼，略為躇躊了一會兒，而後果決地接說著下去，「而且你也無需逗弄雷門先生了。不管你說什麼話，我都毫不在乎，不過我或許應該在此時此地把一些事情對你說個分明，縱使我語言有輕率不妥之處……任誰有雷門先生在旁陪伴著都會感到很高興的。所以你最好對他好一點，因為他在此地留得越久，對你越有好處！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們並非存心把你撇在一邊忽視你──我們只是要讓你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過日子，而且你按此種生活方式似乎也過得很好！」

　　她現在大笑不已，笑中毫無虛飾。她再度揚起那隻大手，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亦為之閃爍不止。「好啦，孩子，好啦，我是逗你玩的！你是鬪士，是不是？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也像個鬪士一樣。是的，我是不輕易讓訪客進來見我的，我以前在這方面吃了不少的苦頭，而且隨你怎麼說，我年事已大是不爭之實。你很堅持己見，是不是？你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來到這裏？」

　　我露齒而笑。「我如果說我因為親戚間一種血緣的情感而來看你，你一定不會相信的。我想大概是一股好奇心作祟吧。」

　　「你聽到了什麼有關我的事情，才會使你這麼好奇的？」

　　「我聽到了什麼有關你的事情？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以為你應該很能習慣自己住在這種地方，拿層層傳說的外衣把自己團團圍住，像個──唔，像個──」

　　「像個老朽的睡美人，是不是？」

　　我縱聲大笑。「你要這麼說也無妨！不過說真格的，你是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每一個人都在談論你。你簡直是黎巴嫩的奇景之一。縱使我和你絲毫沒有親戚關係，別人也會把你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並且還力勸我到達伯拉漢宮一遊。所以當我發現我有這麼好的理由可以來看你時，我就逕自來了。」

　　「哦─你是說每一個人都在談論我，是嗎？你所謂的每一個人是指誰？」

　　「噢，只是貝魯特的一家旅館裏的工作人員。我計劃到──」

　　「旅館？你在貝魯特的旅館裏和誰拿我當話題，說個沒完？」她說話的口吻好像把那家旅館當成開羅的一家妓院似的。

　　「並不是真的拿你當話題，說個沒完。事實上我是和櫃臺先生談的。我計劃到阿多尼斯河的源頭那兒玩一玩，那位櫃臺先生說我會路過達伯拉漢宮，所以──」

　　「那家旅館？」

　　「腓尼基旅館。」

　　「你在貝魯特時，那家旅館才剛蓋好，」約翰．雷門插嘴說道，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看起來仍然滿臉的不安和無措。「腓尼基旅館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幢位於海港附近的大旅館。」

　　「腓什麼？腓尼基？好吧，你繼續說，旅館裏的人說我什麼？」

　　「其實也沒說什麼，」我說，「櫃臺先生並不知道我是你的親戚，他只是告訴我，這裏是個很有趣的地方，而且他還說，我在回程中，或許可以要我的司機在路過沙克爾村時停一會兒，好讓我看看這座宮殿。而後我告訴他我認識你的家人，不過我仍然沒有告訴他我是誰，我問他知不知道你近況如何？」

　　「他怎麼說？」

　　「他只知道你目前很好，不過你已經許久未曾踏出宮門一步，此外，他還告訴我，你前些時候病了一陣子，而且還從貝魯特請來一位醫生──」

　　「這些事情他都知道嗎？」

　　「噢，老天，這些事情可能報上都登著的！畢竟你在此地是名傳奇性的人物！難道雷門先生沒有告訴你嗎？我打電話到醫生那兒打聽你的消息──」

　　「是的，是的，是的，他告訴過我了。那個人是個笨蛋！真是謝天謝地，他總算走了。謝天謝地……現在已經好多了，好多了。」她肩上的披巾滑落了下來，她煩躁不堪地將披巾拉好，她突然間怒容滿面，我聽到她自顧自地低聲咕噥了一些話，好像是「打電話打聽我的消息」以及「在旅館裏拿我當話題，和別人說個沒完」之類的話。她搖著頭，以致於頭上的頭巾移動了位置，露出光禿禿的頭皮。

　　「思蒂……思蒂……」她那低微的咕噥聲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的注意力乃再度回到的她身上。「女孩子取這個名字可真難聽。」她又再一次地拉拉肩上的披巾。我突然覺得她那雙在陰影暗處注視著我的眼睛絲毫不健忘，她只是在和我玩場她樂此不疲的遊戲而已。這種感覺使我非常不高興。「我們剛剛談到那兒了？」

　　我打起精神說道，「我們說到那位醫生，葛拉夫醫生。」

　　「我根本沒有生病，那個人是個大笨蛋。我的胸部一點問題都沒有，根本沒有………不過，不管怎樣，他已經離開黎巴嫩就是了。人們是不是也拿他當話題，說個沒完，約翰？是不是一些醜聞？他不是回倫敦去了嗎？」

　　「我想是的。」雷門說道。

　　我接著說道，「我打電話過去時，接電話的人告訴我，他已經回倫敦了，除此之外，那個人就沒說什麼了。」

　　「嗯，」她說，「或許他現在已經在倫敦掛起招牌，大賺其錢了。」

　　「我沒聽過他有什麼醜聞，不過他已經離開貝魯特倒是事實。聽說接替他工作的是個很不錯的人。」約翰．雷門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而後前傾著身子說道：「你不覺得你現在應該休息休息了嗎？哈麗特夫人？你吃藥的時間到了，所以你允許的話，我這就拉鈴叫莉黛過來，而後再親自送曼薛小姐回去──」

　　「不，」哈麗特姑婆毫不讓步地說道。

　　「不過，哈麗特夫人──」

　　「我告訴你，小伙子，別這麼大驚小怪的。我現在還不想吃藥，吃了那些藥我就想睡。你知道我不喜歡吃那些藥的。我現在根本一點都不累，而且我對這女孩的來訪感到很高興。你就站在那兒。孩子，陪我聊天，告訴我你去過那些地方，做過那些事情。你在貝魯特多久了？」

　　「我是星期五晚上抵達貝魯特的。事實上，我是和一個旅行團來的……」

　　我從頭開始敘述我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我盡可能地將旅遊的行程描述得生動有趣。縱使她聽得很不耐煩，而要停止這次的會談，我也不會感到遺憾的。不過她現在似乎正在興頭上，聽得津津有味。而我也極不願在還未向哈麗特姑婆提起查理的事之前，就被約翰．雷門先生以莫須有的理由攆走。在敘述的當兒，我對哈麗特姑婆遲遲未提起查理之事感到很納悶，我很快就發現一點，我的堂兄查理若是想恢復往昔他在哈麗特姑婆心目中的地位，他便得獨自和姑婆奮戰一番才行，只要他願意的話。

　　因此之故，我在敘述旅遊風光時，對查理的名字略而不提。當我正滔滔不絕，而哈麗特姑婆也正全神貫注地傾聽時，約翰．雷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滿臉躊躇不安的神情，目光不時在我和哈麗特姑婆臉上搜巡。

　　在我敘述帕里米拉景色的當兒，哈麗特姑婆突然伸出手來猛拉床邊的鈴繩，整個建築物裏迴盪著熟悉的鈴聲，繼而又響起一陣犬隻的狂噑聲。

　　我噤聲不語，但她卻急躁地催著我，「繼續說下去。至少你可以說話。你去過那裏的山邊墓地嗎？」

　　「老天，是的，我去過。我知道我說的話在考古學家聽來一定很外行，可是我真的覺得每個墳墓看起來都很像。」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你們的旅行團呢？」

　　「他們在星期六的早上回倫敦去了。」

　　「所以你現在只有一個人了？這樣好嗎？」

　　我縱聲大笑。「有何不好？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事實上──」

　　「這是不容置疑的，那個蠢女孩跑那兒去了？」她驀地對約翰．雷門大叫了起來，使後者冷不防吃了一驚。

　　「莉黛？她不會走遠的。如果你是要吃藥的話，我可以──」約翰．雷門說道。

　　「我不是要吃藥。我告訴過你了，我現在還不想吃藥。我要我的水煙袋。」

　　「可是，哈麗特夫人──」

　　「噢，你總算來了！你剛剛究竟死那兒去了？」

　　莉黛快步走過這房間裏低下的部分，她的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而且驚嚇佈滿了她的臉龐。她走過地板，並登上臺階，到床邊來時，看都不看我一眼。

　　「是你在拉鈴？」

　　「當然是我在拉鈴，」哈麗特姑婆很不耐煩地說道，「我要我的水煙袋。」

　　莉黛滿臉問號地看了看約翰．雷門，而後目光又轉回哈麗特姑婆的身上，這名老婦人在床上焦躁地咆哮道，「嗯？嗯？」

　　「請為夫人拿水煙袋來，」雷門說道。

　　女孩再度對臥床上的哈麗特姑婆投以驚嚇懼怕的眼神之後，立即跑下臺階，奔向衣櫥。我驚訝地望著她，而後又轉頭注視著我眼前的這位「哈麗特夫人」。她像東方神話故事中古怪的神靈般佝僂著身子，身上覆蓋著一大片絲綢和毛毯坐在床上，叫人看了感到無比的緊張，但並不會害怕。然而就在那時，床頭的牆上有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牆上釘著兩組釘子，有一半被臥床的絲絨床帷給遮了起來，其中的一隻釘子吊著一根棍子，另一隻釘子則掛著一隻來福槍。我以懷疑的眼光望著那些東西直眨眼。在二十世紀中葉的今天，縱使在此地行事也應該有個限度吧……

　　我真的得趕緊擺脫她。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疲憊。莫非是因為吃了那頓奇怪的晚餐才會……當我強打起精神，準備繼續把我的旅遊奇遇說完時，我聽到哈麗特姑婆以極為愉悅的口氣說道：「只要個小煙袋就行了，親愛的。另外還要個琥珀煙嘴。」

　　那名女孩笨手笨腳地在衣櫥裏摸索了一陣子，而後拿出一個木製的盒子，裏面放著煙草和煙嘴。她將這些東西帶至床邊，並將煙嘴拼在水煙袋的管子上。當她的眼光自臥床絲絨床帷之後哈麗特姑婆的臉上調開時，我看到她飛快地對約翰．雷門投了一個詢問的眼光，而約翰．雷門則回以一個甚為焦躁不安的點頭。那麼，這就是她之所以緊張的緣故了，她知道她這個主人差遣她做的事，另一個主人必定會極力反對，像她這種處於尷尬局面的僕人，我見過太多了。

　　雷門在我耳際說道：「恐怕我無法拿出香煙招待你，她不准這兒的其他人抽香煙。她只允許抽煙草。」

　　「沒有關係，我不想抽香煙。」

　　「你們在咕噥些什麼？」哈麗特姑婆陡地問道，「好了，莉黛，我現在覺得好多了。」而後她轉向我，「唔，繼續說下去，我聽得正高興呢，你在大馬士革做了些什麼事？我猜想你們一定像群鄉巴佬似的在大清真寺裏亂逛吧？」

　　「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們確實像群鄉巴佬似的，哈麗特姑婆。」

　　「你是在取笑我嗎？小女孩？」

　　「唔，你這個比喻說得很貼切啊！」

　　「唔，」她吸了一口水煙袋，「你喜歡大馬士革嗎？」

　　「馬馬虎虎。我自己也沒多少時間好好地逛一逛大馬士革。可是發生了一件更妙的事情，我在路上遇到了查理。」

　　「他也來了？」她尖聲驚叫，我看到莉黛和約翰．雷門在剎那間飛快地對望了一眼。「來到這裏？」哈麗特姑婆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家族的大團聚嗎？我的姪兒查士到大馬士革做什麼？」

　　「噢，不是查士叔，」我急急說道，「我是說查理，我的堂兄查理。他也在此地渡假。他本來要和我一道來這裏看你的，可是他後來有事耽擱了，可能要到明天才能抵達黎巴嫩。我恐怕是早了一步，搶在他前頭來到了這裏。事實上，最初是他使我有來此地看你的念頭的。他本人倒是很急於想來看你，要不是他的鼓吹，我再怎樣也不敢獨自硬闖了進來。」

　　我說完話後是一片靜默，誰都沒有開口，只有哈麗特姑婆口中的水煙袋咕嚕咕嚕地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而她則透過裊繞的煙霧對我直眨眼。這兒的空氣較先前更為沉悶，令人窒息，我覺得我的皮膚上湧過一波一波的熱流。我強打著精神，在椅子上坐得直挺挺的。

　　「你──你該記得查理吧，哈麗特姑婆？你縱使把我給忘了，不該連他也給忘了吧？他一直是你最鍾愛的男孩。」

　　「那是當然，我還記得他，我怎麼會把他給忘了呢？他是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我一直都很喜歡英俊瀟灑的小伙子。」

　　我笑了笑。「說老實話，我一直對查理嫉妒得半死！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你那回，你帶著鸚鵡和所有的狗來到我家，你給了我一把象牙扇子，你也給查理一個香爐和幾炷香。後來他把涼亭弄得起火了，爹地氣得要把查理送回家去，就是因為你說要是查理被送走，你也要跟著走，所以查理才得以安然脫險。你還說我們這個家族裏除了查理之外，每個人都沉悶無趣得像一泓死水，你說在這個慵懶平淡、了無生趣的世界上，查理的所做所為能算是個惡行嗎？我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是因為你所說的這些話現在已成為我們家族裏沿用的口頭禪了。」

　　「是的，我還記得。時間就這樣消逝得無影無蹤，時而過得很快，時而過得很慢……有些事情人們會記得……另外也有些事情人們會忘記。一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是的，是的。」她靜靜地吸了幾口煙袋，自顧自地猛點頭，而後將煙嘴拿下來交給莉黛，眼睛卻是看都不看她一眼。而後那對黑眼睛又抬起來，定定地盯著我看。「你長得很像他。」

　　「我想我是長得很像他。不過再也不像小時候那麼酷似了，現在我們都已成年……不過我想你見了他一定還認得出來。有些東西是不會隨時日的消逝而褪去的。至少我們倆在外觀上是很像的。」

　　「長得真的很像。」她似乎沒聽到我說的話。她仍然自顧自地點著頭，她那對黑眼睛矇矓而茫然，她的雙手危危顫顫地握著肩上的披巾。

　　「哈麗特夫人，」約翰．雷門驀地開口說道，「你現在真的非得吃藥不可，而且你也必須略事休息。曼薛小姐──」

　　「當然，」我說道，並站起身來，「不知道哈麗特姑婆有沒有什麼話要我轉告查理？」

　　「你可以代我向他致意。」她的聲音既低微又粗嘎，就像一堆乾樹葉所發出的沙沙聲。

　　「可是──」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難道你不想見他一面嗎？他可能明天就能夠抵達貝魯特，到腓尼基旅館和我會合。他能上山來看你嗎？如果不怎麼打擾的話，他能夠在明天吃完晚飯後來這兒，等你準備妥當好接見他嗎？他自己有車，所以無需像我一樣留在此地過夜。我很樂意親自陪他回來，再見你一次面，不過如果兩個人過多的話──」

　　「不。」

　　「你是說我們兩個人都可以來嗎？噢，那真是太好了！那麼──」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接見他。不，我已經見過你了，而且我已覺得很快樂，不過一次就夠了。你盡可以把你所得知有關我的消息轉告我的侄兒查士和克里斯多夫知道，那樣就夠了。」

　　當我正張口準備說話時，哈麗特姑婆揚起手來繼續說道，「這裏所有的一切在你看來，一定覺得很古怪，可是我已是個老太婆了，而且我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自己的想法是，年齡所帶給我們唯一的特權是，你盡可以霸道專橫、為所欲為，過你自己想過的生活，只要你經濟能力允許就行了。雖然你或許會認為這個地方既古怪又不舒適，但再怎麼樣，這個地方很適合我。你可以告訴家裏的人，我在此地一切安好，而且對我自己這種生活方式也感到很滿足。所以我們就別再爭論了吧。」

　　「可是他一定會很失望的！更有甚者，他一定會對我的擅自搶在他前頭趕來看你而大為光火的。你過去是他最敬愛的長輩，這點你是知道的。而且事實上，我知道來此地看你這件事對他而言有著何等的重要性。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不過家裏好像打算在貝魯特開家分支銀行，而且似乎已經開始著手了，以後查理可能會在那兒工作，所以，現在他既然已經來了，我知道他必定想和姑婆聯絡──」

　　「不。」

　　「哈麗特姑婆──」

　　「我已經說過了，」她威嚴十足地說道，並且揚起手打發我走。

　　我放棄了努力，「好吧，我會告訴他的。我若是告訴他，你在此地生活過得很好時，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你需不需要我從英國寄些什麼東西給你？譬如說書本之類的？」

　　「我想看的書我都弄得到手，謝謝你，小孩。現在我疲憊已極，你可以走了。記著把我的口信帶到，可是別以為我貪圖你們任何隻字片語，因為我根本不稀罕，我也不會回信的。等我死了以後，約翰自然會告訴你們的。不，你無需向我吻別。你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你來看我使我很高興，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也很高興，謝謝你讓我進來。晚安，哈麗特姑婆。」

　　「晚安。約翰，你送她回到房裏之後直接過來我這兒。莉黛！難道那個蠢女孩就打算拿那些藥丸拿一整個晚上嗎？噢，你總算來了。現在別忘了我剛才所說的話，約翰，你得直接回我這兒來。」

　　「當然！」雷門先生如釋重負地點頭領命。他早已陪著我走到要到門口的半路上。

　　我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並且回頭瞥了一眼。莉黛此時又回到衣櫥旁邊，從一個小瓶子裏倒出一些東西在她手上。在她身後，那張睡床在油燈朦朧的橘紅色光線的照射下，顯得極為荒謬而可笑。當莉黛再次步上臺階時，床腳的陰影裏有個小而灰色的物體快速地移動著。有好一會兒，一股令我毛骨悚然的念頭竄入我腦中，莫非此地連臥室裏也有老鼠不成。而後我看到那物體跳到床上，原來是隻小貓。

　　當莉黛在床邊坐下時，那隻小貓驀地跳到一邊，隨即消失了蹤影。莉黛前傾著身子，拿著一只酒杯，遞水給坐在床帷裏的哈麗特姑婆。這一切就像一幕在燈光設備很差的舞臺上所上演的遙遠而叫人難以置信的情景似的。在那舞臺上所上演的一切都和我、查理以及白晝絲毫沒有關連。

　　我轉過身來，緊跟在約翰手電筒的強光之後。

　　那強光向上搖晃了一會兒之後，照在我的臉上。「怎麼了？你覺得冷嗎？」

　　「不，沒什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能走出來，進到這涼沁的空氣中真是太好了。」

　　「就這樣子而已嗎？我以為和哈麗特夫人會面使你感到狼狽不堪。」

　　「我想在某方面是有點狼狽，」我說道。「說老實話，我覺得此地是有點古怪，而且她也不太好相處。」

　　「是在這方面的嗎？」

　　「唔，老天──！噢，不過我想你已經習慣了……我是指她說話反反覆覆的，而且她也很健忘，此外，她在剛開始談話時一個勁地想惹惱我。而且──唔，她看起來頗為怪異的，然後就是那隻水煙袋……我想我答話沒什麼技巧，不過我聽說她不喜歡人們在她面前唯唯諾諾，所以我想我最好對她實話實說，絲毫不加以隱瞞。在她開始自顧自地咕噥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真的惹惱了她，不過我並沒有，是不是？」

　　「你非但沒有惹惱她，你甚至還使她感到非常的高興。相信我的話，當她說她和你交談感到很高興時，她確實是當真的。我真希望你能事先把你堂兄查理的事情告訴我。那樣的話，我或許還能想些法子勸勸她。」

　　「是啊，我真的太蠢了。她可能會改變主意嗎？」

　　「誰知道。坦白地說，我一點都不曉得。她一旦下定決心，要想改變她的決心，那真是難上加難。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她固執得像頭牛一樣。我不知道她的態度怎會在剎那間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我也是一樣。她很喜歡他，你知道。唔，他要是知道我侵犯到他的勢力範圍，他一定會很生氣的。他真的極於要見她一面，而且他不是像我這樣純粹是因為好奇而來看她的。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她一定把他的事情告訴過你了吧？」

　　「噢，是的。如果我早知道他在此地……小心，注意那個臺階。他打算在黎巴嫩待多久？」

　　「我不知道。」

　　「唔，如果他有空的話，告訴他撥出幾天時間，好嗎？至少要等到星期三、四。我將會儘量試試看，並打電話到腓尼基旅館和你們聯絡的。」

　　我似乎除了依令而行，信任他的好意之外別無他途。

　　「謝謝你，」我說，「我會轉告他的。我想她一旦有時間想一想，她一定會答應的。」

　　「以前更奇怪的事情都曾經發生過。」約翰．雷門有些兒不耐煩地說道。

六

　　那天夜裏下雨了。

　　我大約在午夜一點半到兩點之間回到我房裏。那時的天空清朗無雲，毫無暴風雨的跡象。雷門先生送我到臥室門口，在點燃了油燈之後，我向雷門先生道聲晚安，他就告退了。然後我拿了油燈到浴室裏，一陣梳洗，我又回到房裏。門上並沒有鑰匙，但是我看到門內有個厚厚重重的木閂，所以我只得將木閂架好，而後換下外衣，笨手笨腳地將油燈吹熄，終於上床就寢。

　　我不知道是一道閃光，還是一道幾乎是同時出現的震耳欲聾的雷鳴，驚醒了我。等我在床上坐起，睜開眼睛一看，才知道外面已下起傾盆大雨。我從未聽過如此猛而大的雨聲。房裏的拱窗因為窗外雷電交加的暴風雨而閃爍不已。其中的一扇是我原先就開著的，一陣陴的花香味自這扇窗口洶湧而入，伴隨著花香而入的，還有那一滴滴敲打著窗檻和濺得滿地板濕漉漉的雨水。

　　我老大不情願地下床來，赤足踏在冰冷冷的地板上，把那扇玻璃窗關緊。在一室的黑暗中摸索，我的雙手被自窗外濺入的雨水淋得濕溚溚的。等我把窗子關好之後，花園大門的那個方向，驀地傳來一陣一隻大狗急切的狂噑聲，而後其他的狗隻也跟著狂吠起來。這些看守狗想必是被暴風雨所擾，以致於如此不安。我轉身，再度在黑暗中摸索著，找來一條毛巾擦乾手臂。

　　一隻狂噑的狗預示著一個死亡……當我在擦拭手臂和肩膀的當兒，我想起查理告訴過我那個有關加百列獵犬的傳說，死神率著一隊加百列獵犬獵於天際……這宮殿裏所有的犬隻想必都已放出來了，而且正狂吠不已。在舊日，住在這宮殿裏的人們必篤信一件事情，就是那暴風雨裏的獵犬會發出催命的狂噑聲。

　　在舊日，那時的人們一定是特別迷信，才會對那種事情深信不疑。而今……噢，胡說八道，那有那種事……

　　我把毛巾放回原處，繼而又一步一步地摸索著踱回床上。

　　過了五秒鐘之後，我發現一樁比加百列獵犬更煩人的事情。屋頂漏水了。更有甚者，漏水處就正好在我睡床的正上方。雨水一滴接著一滴沿著我的頸背流下…．

　　我再度起身下床，又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才在我的手提袋裏找到了火柴，把油燈點亮。等房裏恢復了光明之後，我穿上鞋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張睡床拉離床邊。屋頂上滴漏的雨水乃直接滴落在地板上。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驚覺到滴水的聲音有多大多響，原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我走到窗邊一看，原先的傾盆大雨，就像水籠頭被關緊似地在剎那間停止了，且星星也都已出現在天際。我推開玻璃窗，發現隨著暴風雨而來的是一陣微風，吹得雲消霧散，也吹得山谷的樹木沙沙作響。繼而我轉身繼續解決我自己的問題。

　　滴漏的雨水把一部分的床罩弄濕了，但是大部分仍然是乾的。那是因為我起床時，把床罩拉起堆在角落上，所以才沒有被滴濕。我小心翼翼地將床罩自床上舉起，放在窗座沒有被雨水濺濕的地方。然後又更加小心翼翼地將整個床墊翻個身，我只希望床墊背面那濕漉漉的雨水，在我睡過這下半夜之前不要滲到上面來。我將泡得濕透的床單丟掉，而將乾的床罩搬回床上，吹熄了油燈，和衣躺在床上以渡殘夜。

　　然而我並未入睡，因為屋頂上的滴水，不斷地滴落在床邊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擊鼓般的巨響，擾得我不能入眠。我只得再一次地起床，在黑暗中摸索著剛才我棄於地上的那條濕淋淋的床單，將它放在滴水的正下方。接著而來的是一片寂靜，然後窗外又響起另一陣聲響，我坐直了身子豎耳傾聽。

　　這次傳入我耳際的，並不是死神之使加百列獵犬的狂吠聲，而是花園裏一隻接著一隻的鳥兒高聲鳴唱的聲音。

　　我拿起門閂打開門，慢步踱到拱廊之下。

　　此時湖面泛著微光，清風徐來，使得湖邊的小樹叢斷斷續續地滴落著雨滴。整個花園洋溢著夜鶯宛轉曼妙的歌聲。兩隻白鴿自西廂的拱廊下驀地飛起，振翅自我頭上飛逝而過。就在此時，我似乎看到有樣物體，或是有個人在拱廊之下走動。是一個人，沿著拱廊走過。他走得很慢，在一片鳥鳴聲和樹葉的沙沙聲中，我絲毫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不過，我看得很清楚，那個人並不是身穿白袍的阿拉伯人。那麼，那個人一定就是約翰．雷門了。或許他是來看我如何渡過這暴風雨之夜的。

　　我等了一會兒，但是他並沒有來，然後他就消失得不見蹤影了。花園裏除了夜鶯的鳴唱聲之外，就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隨即慢步踱回臥房，把夜鶯的歌聲緊緊地關在門外，而後又蜷曲著身子爬上床。

　　我在一片亮麗耀眼的陽光和敲門聲中醒來。

　　莉黛拿著我的早餐敲我的房門。早餐有麵包、乳酪、杏仁果醬和一壺咖啡。莉黛看似十分疲憊，而且仍然以那張陰鬱的面孔斜斜地打量著我。不過她看了滿室的凌亂，堆在地上濕成一團的床單和搬離牆角多達四呎的睡床竟未予置評。當我謝謝她為我端來早餐，並和她說起前晚惡夜的景象時，她只是陰鬱地點點頭，而後轉身離去。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之後，約翰．雷門也來了。那時我已梳洗更衣完畢，而且整理好行李，拿著餐盤來到屋外亮麗耀眼的陽光下，坐在池邊觀賞著眼前一片雨過天青的美景。我不知道約翰．雷門昨晚是如何以及因何出入花園的。不過不管他在昨天夜裏做了什麼事，那些事情似乎對他毫無影響。此時他看來十分敏捷，而且也十分清醒，他眼中原有的那抹茫然和矇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被一股清澈和明亮所取代。他神采奕奕、步伐穩重地向我走來，並以愉悅的口吻向我問安，「早安。」

　　「噢，哈囉。你來的正是時候，」然後我便衝入房中，將我的行李，也就是那只手提袋拿出來，「我正打算去找你，而且希望那些狗已經被關起來了。」

　　「那些狗在白天通常都是被關起來的。牠們昨晚把你吵醒了嗎？我想昨晚的暴風雨是有點兒狂暴。你睡得還好嗎？」他站在門口望了望房裏的一片凌亂。「我說狂暴這個字眼並沒有用錯，對吧？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屋頂漏水了。」

　　「當然是的，」我縱聲大笑。「你是把我當成三級的客人，才分配這間三級的臥房給我過夜的嗎？不，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我移動了睡床，未了總算睡了一會兒。不過恐怕你會發現整個床墊都濕透了。」

　　「沒有關係，等會兒把床墊拿出來曬，要不了五分鐘就會全乾了。我真的很抱歉，屋頂上的排水管一定又堵住了。那西魯還對我發誓他已經把排水管清乾淨了呢。你真的睡著了嗎？」

　　「是的，謝謝你，最後總算睡著了。你不必為我擔心，你只消想想看，凡事都是有弊必有利的，只有惡風才吹得每個人都蒙受其弊。」

　　「這是什麼意思？」

　　「要不是我住在這裏，把這房間裏弄得天翻地覆、一片凌亂，那麼昨晚睡在排水管下面的人就是你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請你相信我，你根本不是惡風。你姑婆昨晚在和你暢談了那麼久之後，整夜心情都很好。」

　　「真的？我沒有把她累壞了？」

　　「一點都沒有。你走了之後，她又和我說了好久。」

　　「我想她對查理的事情態度仍然未變？」

　　「恐怕還沒有，不過，再給她一點時間吧。你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我們可以走了嗎？」我們乃朝向花園大門走去。

　　「她把你留到很晚嗎？」我問道。「你這麼操勞過度，一定很累。」

　　「不，並不很累。我在暴風雨還未開始前就已經上床就寢了。」

　　「閃電把你吵醒了，是不是？」

　　「絲毫沒有。」他縱聲大笑。

　　「昨夜暴風雨過後的花園看起來真是美極了。」我說道。

　　我瞥見他斜楞著眼睛看著我。「你昨晚出來了嗎？」

　　「我只在花園裏待了一會兒而已，駐足傾聽夜鶯們宛轉的歌聲。噢，你看看這些美麗的花！這是因為暴風雨的關係嗎？可見惡風並不是只會帶來災害的，你說是不是？」

　　我們正走過昨天我和漢彌德等待的那個小庭院，這裏和後宮花園一樣，雨水把大地涮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理石廊柱也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令人目眩的白光。草地上一朵朵紅色的秋牡丹也正盛開著。

　　「這裏是我的阿多尼斯花園，」雷門先生說道。

　　「你的什麼？」

　　「阿多尼斯花園，根據古老的傳說，阿多尼斯花園象微著死亡與復生。」

　　「這和你的心理醫學有任何關連嗎？還是只是哈麗特姑婆的意思？」

　　「和──噢，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正在寫一本書的嗎？我對那些沉緬於宗教之中的人的心理很感興趣，而我現在正在搜集一些有關近東出神入化的宗教的資料，其中就包括了阿多尼斯這個代表豐腴的穀神死而復活的傳說。我一得暇便騎著馬到山谷裏遨遊凝思，以追尋靈感。如果你在此地多待上一段時間，你可能──」

　　「騎馬？」

　　我們此時已來到了宮殿入口處的大庭院，他點點頭，繼續說道，「這兒就有一匹馬呢！你知不知道？就在幾年前你的姑婆還經常騎馬出遊。她真的很了不得──噢！馬廄的門還沒有打開，那西魯還沒有來。」他看了看手錶。「他遲到了。」

　　說著說著，我們終於來到了大門口。雷門先生拿開那個厚厚重重的門閂，然後將銅門打開。門外毫無杰勤的蹤影。太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多石的高地上。那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你的司機還沒來，」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進來等──」

　　「謝謝你，不過，我想我還是自個兒走下去和他會合好了。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雷門先生。」我伸出手來和他握手，他一再地告訴我，他和哈麗特姑婆對我的來訪都感到非常的高興。

　　「至於你堂兄的事情，我也會竭盡所能說服你姑婆的，不過如果我無法──」他略為躊躇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遇到我逼視的目光之後，隨即調開──「我希望你不要覺得太難過才好。」

　　「我？這又不關我的事。她要怎麼生活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查理真的非要來看她，那他只好自己想法子了。再見了，再一次謝謝你。我希望你的書會進行得很順利。」

　　「再見。」

　　大門關上了。這座宮殿又再一次地庭院深鎖，與世隔絕了起來。沐浴在亮麗耀眼晨光中的沙克爾村在我面前舖陳開來。

　　太陽在我身後，懸崖上的岩道此時也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這兒處處可見昨夜風雨過後的痕跡，連岩石的味道也比昨天清新許多。在爬上岩道的當兒，我不禁懷疑等我抵達懸崖底部時，漢彌德是否正在渡河準備過來接我。

　　但是那兒毫無他的蹤影，等我走到沙克爾河的岸邊時，我才知道其因安在。原來整條河流的河水早已暴漲不已。

　　昨夜那場惡風至少在這裏發揮了神力，而這一次我確實找不出那場惡風造成任何的益處。想必是這條河流的源頭，昨夜也下了一場傾盆大雨，而且，這其中可能還夾雜著高山上的融雪，才使得整條河流顯得這麼壯觀。因為此時河水的水面至少比昨天高漲了兩呎以上，而且流速也變得又急又快。那排昨天下午在河道中還高出水面一呎之上的石塊，此時也早已被洶湧的河水給吞噬得不見蹤影。

　　我無助地呆站在河邊上，這一定就是那西魯今天早上之所以沒有到宮殿的原因。而到目前為止尚未出現的漢彌德縱使想來接我，也無法渡河而來，就如同我無法渡河而過一樣。我想這洶湧的河水一旦開始退落，它的速度必定和暴漲的速度一樣快。只是我無從得知我還得等多久，這高漲的河水才會開始退落。

　　此時漢彌德一定已經從村子裏過來找我，所以我除了坐地求援，靜待他的出現之外，別無他途。我身後那座高高聳立於懸崖之上的宮殿，已是渺不可及，而我面前那座依山而建的村子，則是清晰可見。我環顧四周，找到了一塊被昨晚那場豪雨洗涮得十分乾淨美麗的圓石，然後就坐在那圓石上等待。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那個男孩。原先這四野毫無動靜，這一點我可以發誓。我一直兩眼茫然地望著洶湧的河水和灑滿陽光、怪石嶙峋的對岸，直到一剎那間我發現我正望著一個衣衫襤褸、體格健壯的男孩。他約莫十二到十五歲之間那麼大，打著赤腳，而且和一般的阿拉伯孩子不同的是，他並沒有戴帽子，所以一頭蓬鬆的亂髮清晰可見。他的皮膚是棕黑色。他手持一根細木棍，直挺挺地站在對岸的一叢矮樹旁。

　　他似乎也正睜大著兩眼瞪著我看。經過一兩秒鐘的猶豫，我自圓石上站了起來，再度走回河岸。那個男孩並沒有動。

　　「哈囉！你會說英文嗎？」我的聲音迴旋而出，消失在我們兩人之間急湧的河水中。我只得提高嗓門，又試了一次。「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他點點頭。那是一種頗有威嚴的動作，像是發自一名演員，而不是一個小牧童。現在我看到了他身邊站著兩三隻昨天我們在山坡上看到的羊群。他把木棍扔在多石的土地上，縱身一躍，來到了急流的邊上。

　　我又試了一次。「我應自何處渡河而過？」

　　這一次他搖搖頭。「明天。」

　　「我並不是問你何時，我是說何處，」但事實上他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他話中的含意極其明顯，在阿多尼斯河和沙克爾河會流之處，唯一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大概就是這裏了，而這裏的河水大概得經過整整二十四小時才能消退。

　　我臉上失望沮喪的表情一定非常明顯，因為他手持木棍對著河的上游和下游搖個不停，對我大叫著，「這裏很糟，全都很糟！」他的臉孔在瞬間閃過一絲非常孩子氣的笑容。「你和夫人在一起！唔，你爸爸的爸爸的姐姐？」

　　「我……？」我想了兩次才弄清楚他說的沒錯。這當然是那西魯的傑作，這件事情到現在為止一定傳遍整個村子了。「是的。你住在村子裏嗎？」

　　他用手指了指他身邊貧瘠不毛的土地和羊群。「我住在這裏。」

　　「你能弄到一匹驢子，或是騾子嗎？」我想到約翰．雷門的那匹馬，不過向他求援應該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我可以付你很高的代價！」我尖聲大叫著。

　　他又搖了搖頭。「沒有騾子。驢子太小。你們全會淹死。這是條很糟的河。」而後他想了一想，又加了一道註解。「這裏晚上下雨了。」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他聽了咧齒大笑，繼而他又朝著村子指個不停。我順著那個方向看去，我看到了漢彌德，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褲、鋼青色襯衫的細長身影，正從對面的山坡上下來。

　　我轉過身子看那個男孩。

　　羊群仍在地上吃草，河水仍然洶湧怒吼，可是岸邊的男孩卻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下明亮的岩石在燥熱的陽光之下閃爍著。就在他剛剛所站著的地方，有隻毛茸茸的黑山羊，正睜大那對冷漠的黃眼睛瞪著我看個不停。

　　我想到查理說過，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無奇不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

　　約莫過了十多秒鐘之後，我才發現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根本不是漢彌德，而是面朝著我，正快速地步下山道的查理。

七

　　這裏毫無疑問地確實是個光怪陸離、無奇不有，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國度。在經過哈麗特姑婆宮殿裏那些奇異古怪的啞僕、獵犬、花園等等事物之後，再也沒有任何神奇的事情會使我感到訝異的了。而此時使我微感驚訝的是，我竟然能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瞬間辨認出查理來。我竟然是在這麼短促的一剎那間認出他來，而且還帶著一股喜悅的感覺。

　　在炎炎烈日下，我直挺挺地坐在圓石頭上，定定地望著他。

　　在距離山坡底下還有段距離的時候，他舉起手來，和我招了招手。而後似乎有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為他停下了腳步，並轉身過去。我睜大眼睛一看，才知道原來他正和盤腿坐在我原先誤以為是一片黑影的黑山羊旁邊的牧童說話。他們談了一兩分鐘之後，那個男孩站起身來，他們兩人乃雙雙下山，朝河岸走來。

　　我又再度走到我這一邊的河岸，我們三人就隔著這條濁浪排空，約莫二十呎寬的河水互望著對方。

　　「嗨！」查理說道。

　　「嗨！」我大聲回叫道。「我們被困住了。這兒漲大水了。」

　　「看來是如此。你簡直是罪有應得，誰要你搶先我一步。哈麗特姑婆還好嗎？」

　　「她很好。你比原定計劃早到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旅館人員告訴我的。我今天早上看到你的司機，我告訴他我會來接你。」

　　「真的？很好，你就往前走，過來接我吧……噢，查理，那個男孩說水要到明天才會退。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這就過去。」堂兄說道。

　　「不行！這河水太深了。昨晚貝魯特下雨了嗎？」

　　「貝魯特怎樣？」

　　「下雨？」我指著萬里無雲的晴空。「下雨？」

　　「我真不懂，我們為何要隔著二十呎之遙的距離大談天氣如何如何，」查理說道，而且他開始解開他的襯衫鈕扣。

　　我尖聲警告他，「查理，不行，你不能過來！」

　　「看不看隨你便，」堂兄說道。「你記不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還共個澡缸一起洗澡呢！別擔心，我自能應付」

　　「我可不能坐在這裏看你被河水吞噬掉！」我說道。「不過，如果你先聽聽──」

　　他停止了解開鈕扣的動作，臉上打滿了問號。「什麼？」

　　我轉過頭去，瞄了後面懸崖一眼。站在這山谷間，大聲尖叫著我們彼此之間的私事似乎很不妥當。不過，在我身後那處懸崖上，除了一簇簇的矮樹叢和高樹之外，什麼東西都看不到。那座宮殿已在視線之外，山道上也杳無人影。

　　我於是大聲叫道：「你就是能渡河過來，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她說她不願意見你。」

　　「不願意見我？」

　　我點點頭。

　　「為什麼？」

　　我做了一個手勢。「我沒辦法在這裏告訴你。反正她不願意就是了。」

　　「唔，那麼她何時才要見我？」

　　「永遠不──她的意思是根本不要見到你。她根本不想見任何人。查理，我真抱歉──」

　　「她真的這麼告訴你嗎？」

　　「是的，而且她似乎有點──」說到此時，我的喉嚨因為剛才大聲叫喊了那麼久，以致於喑啞疼痛，口不能言，而猛地咳個不停。

　　我看到查理急躁不安地動了動，然後他轉過身去，面對著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男孩。我只顧著說話，都忘了查理身後還站著那個男孩。從那個男孩的手勢，和他手中那隻不斷指指點點的木棍，很顯然的查理正在問他問題。驀地，查理轉身面對著我，又大聲叫道。

　　「他說我可以到上面一點的地方涉水而過。」

　　「他剛才告訴我那邊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過去。」

　　「不過仍然有一兩處你無法渡過而我可以的地方。」他回嘴說道。「而且我們也不能隔著這條二十呎寬的河，大聲嚷嚷有關哈麗特姑婆的私事。」他指了指我頭頂上那個懸崖頂端的渺不可見的宮殿。「不過，我又必須和你談一談。這個男孩說上游有一個地方可以渡河。你那邊可以上去嗎？」

　　「我試試看。」

　　我轉過身去，開始沿著我這邊的河岸向上游爬去。此處毫無山道或小徑可依循，懸崖之下的河水又在我身邊急流而下，加上遍地長滿了小樹叢，使得爬岩的進行更加艱鉅。我一路攀著樹叢和巨岩而上，過了沒多久，我已看不到查理和那個男孩了。

　　我沿著山谷約莫向上爬了半哩左右之後，發現此時的河水蜿蜒而曲折，河床本身也很陡峭地向上傾斜至一處很窄的峽谷。這兒的河水既深又急，在一連串的急湍中，自一個水潭奔至另一個水潭。查理和那個男孩在幾次消失了蹤影之後，總算又再度出現了。在此處，他們的山徑很顯然地就緊挨在湍流的邊上。可是，雖然此處的河流很窄，而且到處都有岩石可攀扶，但是卻仍然找不到一處可以安全渡河之地。況且山谷愈狹，湍流也愈急，聲音也愈大。所以我們除了靠打手勢互相溝通之外，毫無他途可想。

　　那個男孩不斷地朝著上游指去。查理向我伸出雙手，並豎起大拇指為我打氣。我們就又隔著濁浪淘天、聲勢浩大的急湍各自艱辛費力地向上攀爬。

　　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向上攀爬了約莫整整一哩遠之後，來到一處地方，這裏的河水陡然向上升起，就像是筆直地沿著懸崖扶搖而上似的。當然，事實上河水是從懸崖上怒吼翻騰，奔瀉而下的。急湍浩壯的回音迴響在整個山谷之間。懸崖正上方的艷陽，將瀑布裝扮得點點晶亮，但是懸崖之下，我們立足之處，卻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冷冽的寒風挾著水氣直打在我們身上。

　　我沮喪而失望地環顧四周。如果剛才在下游淺灘處我們無法溝通交談，而在中間的峽谷我們更難以傳達意思的話，那麼在此處聲浪震天的瀑布下，一切的聯絡溝通根本都是不可能的。急湍的怒吼聲，以及比這怒吼聲還要大上十幾二十倍的回音，使得只隔八九呎距離的我們絲毫聽不到對方所說的話。更糟糕的是，我在此處仍然找不出任何可以渡河而過的地方。想要在此處渡過這急湍到對岸去，無異是送死。

　　那個男孩所指的就是這個地方。驀地，我大吃一驚，因為我看到查理正向我這邊爬岩而來。我尖叫著阻止他，並舉起雙手猛揮不已。他看到了我的手勢乃停下腳步，向我點點頭，並豎起大拇指向我示意，而後以極度的自信爬向懸崖。我在那一瞬間才想起，查理留在歐洲的那幾年間，常以爬岩自娛。想到此處，我不禁鬆了一口氣。我只能祈求老天爺讓查理安然渡河而過。

　　結果，他果然辦到了。我絲毫不知道此處的懸崖是很容易爬呢？還是他故意做出輕而易舉的模樣？不過，儘管急湍中有許多處的岩石是滑濕而鬆動的，他確實是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安然地抵達沙克爾河靠我這邊的河岸。

　　「哈囉。」

　　「真高興能見到你。可是我說什麼也不會跟你渡過此處的急湍到對岸去的。我不幹。」

　　「我自己也不會輕易嘗試的。不，我想你真的被困住了，親愛的堂妹。這裏冷得要命，是不是？而且水聲又吵得要把人的耳膜給震破了……我們到陽光底下，找個可以談話的地方好嗎？」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們趕快走吧，在這裏談話簡直不太可能。」

　　「噢，等一等，」堂兄說道。「我要告訴那個男孩──他人呢？你看到他去那兒了嗎？」

　　「你有沒有想到？他不是個男孩，而是希臘神話中的林野之神。他可隨意隱身或出現。」

　　「很有可能，」查理冷靜地點頭稱是。「唔，等到他想起要向我收小費時，他自然就會出現的。」

　　我隨著他走出峽谷，過了沒多久，我們便來到了一處遍地皆石的高地上。太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地面上，使得此地一片燥熱。

　　這裏和多尼斯河的源頭一樣，在高地上兀自矗立著幾處古老神廟的遺跡和廢墟。現在這裏除了一些門廊的臺階、一片破敗的地板、和兩個仍然站得直挺挺的石柱之外，別無他物。這裏在往昔一定只是個小地方，或許只是個建築在支流之旁的小神廟而已。而今，此地只剩下一片雜草叢生，被時間遺忘，而且絲毫引不起人們發思古之幽情的荒涼景象了。

　　我們坐在廊柱陰影底下的臺階上。不遠處瀑布的奔騰怒吼聲已被峽谷擋住，所以此地是一片寂靜。

　　查理拿出香煙，並遞給我一支。

　　「不，謝謝你。噢，查理，我真高興你來了！可是，我該怎麼辦呢？我根本爬不過那道可怕的懸崖，而且那個林野之神也告訴我，河水要到明天才會退落。」

　　「我也是這麼猜想的。事實上，我們還有其他法子可想。他告訴我這裏有條小徑向上可通到阿富卡附近的高地。不過那條路又遠又難爬，如果我要回去把車子開到路邊接你，那你就得自個兒爬了。可是這樣的話，你根本找不到路。我想那個男孩可能會想辦法過來這裏，做你的嚮導，帶你到阿富卡去。不過我覺得這樣還是很危險，這一路上到處有裂口，處處都是陷阱。」

　　「而且可能還會有野豬或是食人族之類的恐怖東西。不，」我說道，「我絕不爬到黎巴嫩高地去，不管有沒有那個男孩做嚮導。」

　　「我舉雙手贊同。」堂兄慵慵懶懶地傾身靠在石柱上，並朝天吐著煙圈。「如果今晚以前河水不退落的話，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回到宮殿裏去。」他揚起眉毛斜楞著眼睛看我。「我原本就是這個打算。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不讓我進去？」

　　「她只是說她不願意見到你。而且事實上，我也並不是很想再回那裏。我待會兒再告訴你為什麼……可是，剛才在淺灘的地方，我聽不懂你對我吼叫些什麼──你是說你見到了我那個司機漢彌德嗎？他今天早上應該來此地接我的。」

　　「是的，我見到了他，結果我代他前來。你知道班西拉的父親有事耽擱了，要到星期天，也就是昨天才能到家？唔，他昨天晚上又打了一通電話告訴我，他有要事纏身，仍然無法趕到，而且還不確定何時才能返抵大馬士革。所以我告訴班西拉，我得趁你還留在貝魯特時先趕來這兒找你，稍後再回大馬士革。我昨晚並沒有打電話給你，因為他父親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已相當晚了。我在天未破曉時就出發了。公路上沒有其他任何車子，我以高速一路奔馳，八點就到了貝魯特，我想我一定破了世界紀錄。我在旅館櫃臺辦理住宿手續，並詢問你的去處時，你的司機正好在大廳裏，他告訴我你要在此地過夜，他還說他答應要來此地接你回去。所以我就告訴他別費神多跑一趟，我會直接到山上找你。」

　　「希望他可別因為這樣而白白地損失了一天的生意。」

　　「別擔心，我已經付給他錢了，」查理說。「我相信他今天一定能接到其他生意的。腓尼基旅館裏總是擠滿了想要租輛車子旅遊的觀光客。他看起來似乎非常高興。」

　　「那就好。其實他人很好，昨天我過得很快樂。」

　　查理將煙灰彈在一叢雜草間。「我之所以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而來到這裏，就是要聽聽你的奇遇。哈麗特姑婆真的這麼痛恨你，以致於拒絕再見到其他任何人嗎？」

　　「或許吧。」我坐直了身子。「噢，親愛的，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打算到那座宮殿裏拜訪哈麗特姑婆的。只不過是我們來到這村子時，漢彌德停下了車子，而那座宮殿看起來就近在咫尺，而且有點古怪和浪漫。當然，我從來沒想到她會拒絕接見我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你看，就在那邊下面，看到了嗎？你從這裏也一樣能夠看得很清楚。宮殿看起來很壯觀堂皇，是不是？可是我告訴你，『距離產生美感』這句話真是一點都沒錯─等你走到它面前一瞧時，你便會知道那只不過是堆搖搖欲墜的斷壁殘垣而已。」

　　我們在這個位置，所看到的是宮殿的後面。我看到了宮殿的高，其內圍繞著湖水四周的拱廊。後宮花園的盡頭展現著許多屋頂和庭院，那些地方我至今還弄不清楚。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宮殿看起來很是荒涼蕭瑟，像座暴露於炎炎烈日之下的廢墟似的。

　　「看到那個綠色的庭院和那個湖嗎？」我說。「那就是我昨晚過夜的後宮花園。」

　　「真不錯，」查理說道。「那哈麗特姑婆住在那裏？」

　　「她住在王侯的寢宮裏。」

　　「她是應該住在那裏的。唔，告訴我全部的經過。漢彌德說你的到來使他們大為吃驚，不過後來你總算進去了。」

　　「你說『後來總算進去了』。沒錯，不過我到了凌晨時分才見到哈麗特姑婆。」

　　然後我就一五一十地將昨晚的全部經過說給他聽。

　　他全神貫注地豎耳傾聽，等我講完了，他很小心地將煙屁股扔在地上，將它踩熄。然後他皺著眉頭看我。

　　「好個奇遇。呃，我們的處境很奇怪，是不是？可是，我這兒有個比你想像的還要奇怪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她的神智很健全嗎？」他問道。

　　「是的，她的神智當然很健全！我剛剛也告訴過你，她既古怪又迷糊，而且她說她很健忘。除此之外，她在某方面真的很刻薄難纏，不過……」我略為猶豫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意思，不過她的神智看起來確實很健全。不管她的行逕有多古怪，以及她的衣著，和其他一切事情……查理，她的眼神很正常，絲毫沒有神智不清的跡象。」

　　他點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不，等一等，你還沒聽聽我的獨家新聞。」

　　「你的獨家新聞？你是說你在我們上一次見面之後還得到了什麼消息不成？」

　　「正是如此。我星期五晚上打電話回家，告訴家人我即將離開大馬士革，趕赴貝魯特。我說我將來找你，和你共渡兩三天的假期，而且我們打算上山看望哈麗特姑婆。我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話要我代達。唔，結果我母親說他們剛接到一封哈麗特姑婆寫來的信。」

　　我滿臉驚訝地注視著他。「一封信？你是說另一個遺囑嗎？」

　　「不，是一封信。大約在三個星期之前，也就是我在北非的時候寄到的。那時你一定剛走沒多久。我母親確實曾在信上對我提過這件事，然後我打電話回家時，她說她已經把這封信寄來貝魯特了。」他伸手在衣袋裏摸索。

　　「你已經收到信了？」

　　「今天早上才收到的。你先把信看一遍，然後再告訴我這信中的內容對你而言有何意義。」

　　他把信遞給我。信紙看似十分粗糙，好像是隨手撕下的包裝紙似的。上面的字跡則似乎是以鵝毛筆寫就的，字體又細又長，而且墨汁濺得滿紙都是。事實上也應該是以鵝毛筆寫成的。不過字跡倒仍然清晰可辨。

　　親愛的姪兒：

　　上個月我收到外子的同事溫弗瑞．福特寫來的一封信，此人你應該尚有記憶才對。他分別在一九四九、一九五三、以及一九五四年和我們同往雷沙達從事考古工作。他告訴我，他最近自朋友處得知亨利之子查理，也就是你的養子，此刻正在研習東方語文，以思繼承外子之衣鉢。溫弗瑞尚言查理今年將至敘利亞一遊。設若他有來訪之意，我將與他約定時日見面一敘。雖然你的兒子正是我母親所謂的公子哥兒，但他的確不失為伶俐活潑的男孩，我將樂於款待他。就研究東方的生活與習俗而言，此地有許多素材是他極為感興趣的。

　　我在此地生活得很好。請代向姪媳婦以及我另一個姪兒及姪媳婦夫婦倆問好。那個小女孩想必已經長大成人了吧，她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不過卻和那個英俊瀟灑的男孩長得很像。

　　摯愛你的姑母

　　哈麗特．波德

　　附──時代週刊的海外版的篇幅仍然未見增加，所以我無法相信你的抗議已經奏效。

　　又附──我在本地已經購置一塊絕佳的墓碑。

　　我把信看了一遍，而後又以較慢的速度再讀了一遍。我想我的嘴自始至終一定都是張得大大的，而後我目瞪口呆地望著我的堂兄。他傾身靠在石柱上，仰著頭，瞇起眼睛望著我。

　　「唔？」

　　「可是，查理……她什麼時候──上面寫了日期嗎？信的上端有條彎彎曲曲的線條，不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阿拉伯文，」他說。「這封信是二月寫的。從信封上的郵戳看來，她似乎不是寫完信立刻就把信寄出，而且她不是以空郵寄出，所以經過了快三個月才送到我母親手上。不過這並非重點所在。這封信當然是在去年聖誕節那份遺囑寫成之後才寫的。你說這是不是封邀請函？」

　　「我當然認為是的。兩個月之前？唔，顯然有人使她改變了主意。」

　　「約翰．雷門？」

　　「你認為有此可能嗎？」我問道。

　　「還沒有見到他本人，我不能妄下斷語。他這個人怎樣？」

　　「長得高高瘦瘦的，而且有點駝背。淺色的眼睛──」

　　「我親愛的小女孩，我對他的外貌一點興趣都沒有。你認為他老實嗎？」

　　「我怎麼知道？」

　　「還沒有觀人的慧眼嗎？唔，那麼他給你什麼印象呢？」

　　「他給我的印象還不錯。我剛才也告訴過你了，他剛開始時是有點推脫，不過很顯然地，他只是在執行哈麗特姑婆的命令而已。得到她的指示之後，他的態度就很正常了。她大概告訴他，眼前這個奇怪的小東西沒什麼好害怕的，不管她和那個英俊瀟灑的男孩長得有多像。」

　　他並沒有笑。「所以你認為他可能營私中飽，從中搞鬼嗎？」

　　「我是曾經有過這個想法，」我說道，「是漢彌德先提起的。這有關係嗎？」

　　「只要這是哈麗特姑婆以及約翰．雷門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想法，那當然沒什麼關係。」

　　「我認為這點你大可不必操心。我所得到的印象是，她獨斷獨行，沒有一件事不是她自己的意願。我懷疑她想做的事情，他是否阻止得了。」

　　「如果你說的是事實……」

　　「我發誓句句皆真。你知道，我們在這裏捕風捉影委實沒多大意義。她只是在寫了那封信之後，又改變了心意就是了。或許她真的忘了你以前是個破壞性有多大的男孩。人們通常都是如此的。」

　　「噢，上帝，我真的很在乎她心裏到底是怎麼想，以及她究竟做何打算。而且你剛才說那個傢伙抽大麻煙，我聽了也覺得很不樂觀。我們對他一無所知，現在他可能好端端的，但是他正走向他的末路，這點你一定要知道。」他煩躁地動了動身子。「毫無疑問地，如果她這一段日子裏都住在這裏，她應該很能明察秋毫才對。你說你覺得她能夠對付他──」

　　「嗯。」

　　「我只是想親自到那兒看一看，僅此而已。你得承認昨晚所發生的一切和她這封信上所說的不符。」

　　「你希望互相吻合嗎？」

　　「不，不過──她沒有告訴你她為何不肯見我的理由嗎？」

　　「根本沒有。我真的覺得她在見到了我之後，她的好奇心已經得到滿足。現在她希望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之中，不要受到外人干擾。剛才我也告訴過你了，她會在好長一段時間之內顯得相當正常，然後便又突然變得離你很遠，而且說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以前從未見到任何神智不清的人，所以我無從分辨。不過，我認為她充其量只不過是上了年紀，有時候會心不在焉而已。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是我十分喜歡約翰．雷門，以及哈麗特姑婆除了有點氣喘之外，似乎很快樂自足，而且也無病無痛、相當健康。至於你問到她心裏是怎麼想的，你千萬別忘了我對她幾乎是一無所知，而且那個古怪的地方也使我自己覺得很不舒服。噢，查理，我幾乎忘了……房間裏有隻貓，原先我並不知道。那隻貓大概一直都躲在絲絨床帷後面。我一直覺得那間房間很奇怪，我還以為只是因為房間裏空氣不流通，令人窒息，或是其他原因。不過，現在想想，應該就是那隻貓在作怪。」

　　「貓？」他瞪大眼睛注視著我。「親愛的思蒂，還怕嗎？」

　　我自幼患有懼貓症，我很喜歡貓，尤其喜歡貓的長相。但我就是無法與貓共處一室。每次我想抑制住恐懼，輕輕觸摸貓時，我便會像得病一樣，難受不堪。貓是我的夢魘。我有這個弱點，但查理並不因此而取笑我，捉弄我，或是像別的小孩故意把我和小貓關在一起，嚇得我歇斯底里，驚慌失措。他並不懼怕貓，但是他卻很了解我這一點。

　　我對他笑了笑。「是的，我還未克服我的懼貓症。我不知道別人得了懼貓症是否能夠克服。我是在要離開房間時才看到那隻貓的。牠從床帷後頭一躍而出，然後又竄到她的身邊。那隻貓不可能一直都待在房裏的，我曾經想到那個房間一定有另外一個門是我所沒注意到的。按照常理來講，任何一個和那個房間一般大小的房間應該都會有兩個門的。」

　　他噤聲不語。我又拿起手中的信再看了一次。

　　「你知道，查理，這封信可以從兩方面來看……如果她在看到我時，已經忘了她在這封信中所說的話，那麼，她現在可能也已經忘了她昨晚說過不讓你去看她的話。你聽懂我的意思嗎？而且我也已經告訴過你了，約翰．雷門說他會勸勸她的。如果他的誠意可信，那麼他必然會和她談一談。而且縱使他沒那誠意，他也不敢就這樣把你的事給甩在一邊。同時他也對我說過他要和你聯絡。既然這樣，那你就可以把哈麗特姑婆的信給他看，說服他允許你進去。」

　　「我想是的。」不過他的聲音很茫然，而且他正忙著點起另一根香煙。

　　「或者，嘿，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既然我現在被困在此地，你為什麼不立刻和我回去？我們可以現在就把這封信拿給約翰．雷門看，看看你能不能在今晚見到哈麗特姑婆。如果你已經到了門檻上，他就很難把你擋在門外了……查理，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覺得他並未聽我說話，他的眼睛並未看著我，而是向下望著遠方那個面朝宮殿的山谷。

　　「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俯視的方向看去，我看到在距離宮殿不遠處，阿多尼斯峽谷邊緣上的岩石和樹叢之間，有個身穿阿拉伯衣服的人正慢步走向宮殿。他的步伐很慢，不時地消失在岩層及樹叢之後。但過了沒多久，他便出現在宮殿後面高地那開闊的岩塊之上。他手持一根拐杖，肩上似乎背負著一個袋子。

　　「看起來好像是個朝聖者，」我說，「唔，如果他想進入宮殿休息的話，他一定會大失所望的。然而除了那座宮殿之外，我找不到其他他可以前往的地方。那位林野之神說的沒錯，那附近一定有條山路。」

　　「一定要有的，是不是？」堂兄說道：「你難道從來沒想到以前約翰．雷門是如何回到宮殿的嗎？」

　　「我真傻，我從來沒有想到這點。是的，我現在想起來了，那座宮殿好像就位於舊時從黎巴嫩高地到海邊的駱駝商隊所必經之地。果真如此，那兒一定有條山路。」我對他咧齒而笑。「可是──不能，我親愛的查理，我可不走那條山路。」

　　「正好相反，」堂兄說道。「我開始認為──等一等，你再看看那個人。」

　　那位「朝聖者」已經來到宮殿的後牆，但他卻不沿著後宮花園的圍牆，繞到北邊的正門去。相反地，他走向另一個方向，繞到宮殿直接突出於阿多尼斯峽谷懸崖之上的圍牆。在懸崖陡落的邊上種著一叢樹，他就走進那樹叢間，消失了蹤影。

　　「可是他不能拐到那個方向去！」我馬上叫道。「那就是我臥室的方向，向外直接陡落在阿多尼斯河谷上。」

　　「那裏是他約會的地點，」查理說道。

　　我再仔細一看，才看到那叢樹木之間，有一個穿著歐洲服裝的人站在那人身旁。他們緩緩地自樹叢中走出，很顯然地他們正在談話。

　　「約翰．雷門？」查理問道。

　　「一定是的。你看，那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我確信我看到那叢樹之間，有另外一個人也在移動。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

　　「是的，另一個阿拉伯人。我想那人一定就是門房杰勤。」

　　「不然就是那西魯──噢，不，我忘了，他今天根本不可能渡河過去的。那麼那個人一定就是杰勤了。」我緊皺著眉頭。「我不懂，難道他們一直都在外頭等那個人嗎？我雖然並未特意地留意他們，可是如果他們是從正門繞過去的，我們應該看到才對啊。」

　　「從正門有一條路可繞到那裏嗎？」

　　「是的，沿著後宮花園裏的拱廊繞到北邊去。那條路環繞著宮殿，並穿過沙克爾河正上方的樹叢。」

　　「如果他們走的是那條路，那我們必然會看見他們。很明顯地，宮殿一定有個後門。推諸常理，也應該有的。那個後門一定就蔽在那些樹叢之間。」

　　「零售商的出入口？」我說。「我想你說得沒錯。你看，他把他肩上的那包東西交給他們。他現在要走了。他們如果朝我們這邊望來，會看得我們嗎？」

　　「毫無希望。我們隱身在石柱的陰影之中，而且他們擡頭看這裏時，正好面對著刺眼的太陽光。我希望我身邊有個望眼鏡，那樣的話就可以看看你的雷門先生了。是的，他走了。你注意另外那兩個人。我敢打賭我們一定看不到他們如何消失的。」

　　遠方那個旅遊的阿拉伯人已經轉過身去，正緩緩地走在岩石之間。另外那兩個人則消失在樹叢之中。我們靜靜地等著。那個阿拉伯人已經走遠了，另外那兩個人則自始至終一直未從那樹叢中出現。那麼，那裏一定另有通道可通往宮殿了。我先是悶悶不樂，而後是煩躁不堪地想到如果要回宮殿去，還得沿著沙克爾河的峽谷長途跋涉。

　　我陡然說道：「我真的不想回到宮殿裏去，我們難道不能取消這個計劃嗎？」

　　「不，很顯然的，你必需回到達伯拉漢宮，而且這是阿拉的旨意。這一次阿拉出現的正是時候，因為祂的旨意正和我的意願相符。你應該回去──而我會陪你一道回去。」

　　「真的？你是說你現在要把那封信拿給約翰．雷門看，並且要求他讓你進去嗎？」

　　「不。這件事與約翰．雷門無關。要讓我進去的人應該是你。」

　　我陡然站起身來。「你是說──」

　　「宮殿有個後門，」

　　「然後呢？」我尖刻地問道。

　　「我一直在想……」他慢慢地說，他的眼睛仍然望著遠方的宮殿。「今天早上我們見面的那個淺灘……宮殿裏的人看得到嗎？」

　　「是的。可是，查理──」

　　「你說你第一眼看到我走下那道斜坡時，你以為我是你的司機是嗎？」

　　「是的，可是，查理──」

　　「他也見過你的司機，但是他們從來沒見過我，而且他們也不會想到我會來到此地，正如你一樣。如果他們一整個早上都看著外面的話，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是你下山到河邊，會見你那位正從村子下來的司機。對不對？」

　　「對的，可是，查理，你不能這麼做！你真的認為？──」

　　「我當然這麼認為。現在你閉嘴，聽我說！我想親自到那裏面去，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想現在就進去，但不要等待雷門那好意的安排。目前河水暴漲似乎正是天賜良機，阿拉的旨意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你那一邊是相當簡單而直接的。你現在就回到宮殿裏去，再次拉鈴，等杰勤出來之後，你把實情告訴他。告訴他你和你的司機都無法渡河，然後你們兩人沿河而上，尋找可以渡河之處。但你們在到達了源頭之後，卻發現毫無渡河的可能。」他露齒而笑。「到目前為止，這個故事倒還離事實不遠。然後你要你的司機先回貝魯特，等明天河水退落時再回來接你。你同時要你的司機傳話給你的堂兄查理，說你還要在此過一夜，你要到了明天才能和他在腓尼基旅館碰面。」

　　「可是，查理──」

　　「他們不可能不讓你進去的。事實上，剛才聽你的敘述，使我覺得你的雷門先生很高興能留你做伴。誰能責怪他呢？如果是你住在那種地方，你恐怕連雪人的到來都會很歡迎的。」

　　「謝謝你。」

　　「不客氣。所以，你就回到宮殿裏去。你說你除了王侯的寢宮之外，可以任意地走動，隨便蹓躂。唔，你就這麼做。這一次，白天你有很多時間。看看能不能找到後門，反正那道門就在你住處附近。」

　　「一定是的。我告訴過你，昨天夜裏那個人穿過後宮花園。不管那個人是誰，我敢發誓他並不是經過我的房門走向花園大門的，所以他一定經由其他的地方出入花園的。可是──你是當真的嗎？你真的打算潛進宮殿裏去？」

　　「有何不可？如果你找到了那扇門，別忘了到晚上時把門鎖打開。」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麼我們就得另想法子了。在面向著高地的宮牆上沒有窗子──沒有，我在這裏看得很清楚，那裏沒有窗子。唔，可是你說在面對著村子的北邊，有道拱廊之類的東西，而且下面有條走道？」

　　「是的，不過上面的窗子上都裝上鐵柵了。」

　　「可是，你不是說那個地方已是搖搖欲墜的斷壁殘垣嗎？那上面的鐵窗有沒有斷裂了的？再不然，那些鐵柵弄得斷嗎？」

　　「是的，我想可以。可是那些窗子在圍牆的最上面。而且──」

　　「唔，我可以爬上去──」查理說道。「如果那道圍牆真的有待整修的話，那上面一定有許多可以攀爬的立足點。」

　　「不過，你為何不試試最直接了當的方法呢？和我一起從大門進去？」

　　「因為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非但你進不去，就是連我這個潛入者也毫無進去的機會了。再說，我也要儘可能地迴避雷門才好。」

　　我本想繼續追問下去，問我堂兄，為何他要迴避雷門。但是看到了他的臉孔，我決定不再徒費唇舌，我知道查理的性子。因此我改問道，「唔，你一旦得逞，進到宮殿裏面之後，你又打算怎麼辦呢？如果你被逮到了呢？」

　　「如果我被逮到了，充其量也不過是場小小的爭吵而已，最糟最糟也還只不過是和約翰．雷門大打出手罷了。這個我倒不擔心，至少我還可能因此而被帶至哈麗特姑婆面前，縱使要被她撕裂衣服都無所謂。」

　　我看看他。「這個我不贊成。我是說，好奇是一回事，但是像你這樣猛然爆發的熱忱………不，查理，我真的不能苟同。你不能做出這種事來。」

　　「是嗎？我們換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情。你今晚非得回去不可，而你不願意回去，難道你也不希望我待在那裏嗎？」

　　「在那種情形下，」我說，「我倒寧願是雪人待在那裏。」

　　「謝謝你。那麼，親愛的思蒂──」

　　我當然又堅持下去，力持己見。結果當然還是他得到了勝利，就像他以往一樣。除此之外，他的最後一個論點是最具信服力的理由。不管我昨晚在達伯拉漢過得有多「浪漫」，我可不希望再獨自一人重來一次。

　　「那麼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他果決地站起身來。「我現在再爬到對岸，順著原路走回去，如果他們興緻高昂的話，他們將看到我走回村子裏去。你說你們大約在十點以前吃完晚飯，而哈麗特姑婆要到十二點之後才會要你過去她那兒。如果她今天還要再見你一次的話，那麼，我最好在十點半以後就到宮殿後面等著。如果你無法將後門的鎖打開，那麼，我會學狐狸在牆下大叫幾聲。那時，你衡量時機，我若是可以爬上來，你就扔一條毛巾出來，或是任何顏色明亮我可以看得到的東西。事實上，如果圍牆好爬的話，我倒寧願爬窗而入，只是怕獵犬在晚上能夠自由地走動。」

　　「老天，是的，我忘了這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那些獵犬怎麼樣。如果他再帶我去見哈麗特姑婆，他很可能會把獵犬關起來，可是。如果──」

　　「我們總得碰碰運氣，不必擔心。我們回去了，好嗎？」

　　「那林野之神怎麼辦呢？」

　　「我敢說我能賄賂他絕口不提此事，你說呢？」

　　「我絕對相信你能夠辦到的。」我說。

　　「而且也不可能有人能渡過沙克爾河，跑去告訴他們有輛白色的保時捷跑車在村子外頭停了一整天。順便告訴你一聲，我會等一會兒，等到我確定他們讓你進去之後再展開行動。如果他不讓你進去，你就再回到下面的淺灘來，我們再想個法子。不過我相信他們會讓你進去的。」

　　於是他便轉身爬過瀑布，沿著峽谷而下。

八

　　事情的進行正如查理所預料的完全相同。一切似乎來得太輕易了。杰勤一定以為拉鈴的人是那西魯，因為他很快地便把大門打開，等到看清楚是我之後，他又自顧自地咕噥了一陣子，然後便讓我進去了。過了一會兒，我就見到了約翰．雷門，並向他解釋原因。

　　如果他真的生氣了，他也掩飾得很好。「你看我有多傻，竟然未曾事先設想到，尤其在那西魯一直沒有出現之後。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情，豪雨加上山間融雪使得河水暴漲不止。你當然非得留在此地不可。你真的沿著河流一路爬上去，看看是否能夠渡河而過嗎？」

　　「是的，我一直爬到源頭，至少我認為那個地方是沙克爾河的源頭，就是有個瀑布直接從一處懸崖之上傾瀉而下的地方。司機認為如果他助我一臂之力的話，或許我還能夠過去，可是那非得要爬岩專家才辦得到，我自己是極不願嘗試的。所以我們就放棄了，因此我又重回此地。」

　　「他回貝魯特了嗎？」

　　我點點頭。「他說河水要等到明天才有退落的可能。所以我請他傳了口信給我堂兄查理，要查理明天不必來這裏了，因為哈麗特姑婆身體還不十分好，不能見他。」我又繼續說道，「我是這麼告訴他的。等到見了他本人，我再對他解釋清楚。你現在就要告訴她我又回來了嗎？」

　　他面露猶豫之色，然後舉起一隻手，笑著說道，「我還不確定。我們先把這件事情擱下，等她醒來了再說，好嗎？」

　　「你想見機行事，是不是？」

　　「正是如此。請回到你的花園，曼薛小姐。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正要吃午飯。」

　　杰勤是否將我重回宮殿之事讓莉黛知道，以及莉黛平常是否與約翰．雷門共同進餐，我無由得知。就在他帶領我回到後宮花園之後沒幾分鐘，莉黛端來了兩人份的午餐，並將午餐憤憤地堆在桌上，然後悶悶不樂地站在一旁望著我，並像隻發怒的貓兒似的對約翰．雷門發出連珠砲般的阿拉伯語。

　　他狀似十分鎮靜，只在中間以稍微有點煩躁的口吻打了個岔。到了最後，他瞥了手錶一眼，說了一些似乎令她很滿意的話。她聽了之後乃噤聲不語，看了我一眼而後轉身離去。

　　雷門的表情非常尷尬。「對於這件事情我感到很抱歉。喝杯酒吧。」

　　他遞給我一杯酒，當我伸手去按時，我們的手觸了一下。「可憐的莉黛，」我說著，並呷了一口酒。這酒和昨天那種金黃色的巴卡酒一樣。我趕緊說道，「她要為我多做這麼多的事情，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我留一些錢給她，她會不會很不高興？今天早上我因為還不確定所以沒有這麼做。」

　　「生氣？」他說，「你送錢給任何一個阿拉伯人，他都不會生氣的。」

　　「多麼通情達理啊！我在沙克爾河上頭看到的瀑布，和你告訴過我的阿多尼斯這個死而復生的糓神，有沒有任何關係？」

　　「並沒有多大的關係。不過在那個瀑布附近有個小型的遺跡，據說那是座阿富卡維納斯神廟的分廟。除非你再向上爬到峽谷之外，否則，你是看不到那座神廟遺址的……沒有？唔，那你跑這麼一趟還真有點划不來呢……」

　　之後的午餐，我們是在極為愉快的氣氛之下進行的。我們不斷談論著與個人無關的話題，我對遇見查理之事絕口不提，而且對再見哈麗特姑婆一面之事也未刻意強調。

　　我們一吃完午飯，他立刻站起身來。如果我不介意的話……他有重要的事非得過去看看……不知他現在能否告退……我很快地讓他安心離去，而且似乎說得太早了一點。下午的後宮花園悶熱難當，到處是一片死寂。我會坐在那兒，我告訴他，拿本書，打起瞌睡來。如果我在睡醒過後想到四處走走呢？寢宮不能去，當然，但是還有那兒好去？這麼引人心動……一個我今生今世可能都難再遭逢的時機……當然，我做夢都不會想到要去打擾哈麗特姑婆的安寧……我根本毫無理由讓她知道……

　　我們各自在放鬆心情，鬆了一口氣之後互道再見。等他拿著餐盤走遠了後，我在窗座上抱了幾個椅墊來到外面的花園裏，在沿著湖邊一株檉柳陰影下坐著。

　　花園裏一片寂靜。我坐下來沒多久便打起盹來。約莫過了一小時之後，我在一片午後昏昏欲眠的悶熱中醒來。花園中仍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站起身來，開始到外面探險。

　　因為後宮的房間和花園位於宮殿的後面，而且向左右伸展至圍牆，佔據了宮殿的整個橫面。所以，很顯然地，我的搜察工作應自這裏開始。後門很明顯地藏在宮殿東南邊角落的樹叢中。我從我臥室的窗子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那些自牆角竄出的樹梢。那些樹的最頂端正與我的窗檻同一個高度。事實上，整個後宮離高地約有一層樓半的高度。那個後門，一定就開在後宮之下的某個迴廊上，或是開在一段臺階的底部。

　　在東邊的拱廊和位於角落的一長排浴室裏面，我找不到任何樓梯，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可通往樓梯的門。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放棄了後宮，開始搜察宮殿裏的其他建築物。

　　我相信此地未如我想像中的寬闊。但其中卻有無以數計的迴旋梯，窄暗的迴廊和小房間，到處充滿了腐朽多年的污穢和黑暗。我很快地就失去了方向感，而只是隨處亂逛。我每碰到一扇窗子，便從窗子裏望出去，以辨認方位。但是大部分的房間裏，只有那從天窗或是開向迴廊的窄窗裏透進的微弱光線，而且每一扇窗子望出去，所見的都是一個小庭院。唯獨一扇位於北邊一道黑暗的迴廊之後的窗子，它是向外開向村子的。但是這扇窗子卻裝著有鐵柵，在窗子的左右兩旁，各立著一道嵌著鐵柱的厚門，看起來就像監獄裏的牢房似的。

　　我這樣漫無目的地胡亂逛了約莫兩個小時之後，雙手早已弄得髒兮兮的，皮鞋也已經沾滿了厚厚的一層灰。但是我仍然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後門的們，以及任何可能通往後門的樓梯。四點三刻的時候，我來到一個陽臺之上，然後疲憊地坐在一處窗臺上休息。那扇尋找中的後門，若不是純粹的海市蜃樓，就是被藏匿於某扇上了鎖的門之後，而未曾被我發現。我的搜巡工作可能只是表面的，是很不徹底的。但是我確實不敢再繼續搜巡下去。後門既然沒找到。查理只得爬牆進來了。我煩躁地拍拍褲管的灰塵，心想他這麼做真是活該。

　　雖然目的沒達成，但至少我的運氣還不壞，整個下午沒撞見任何人，而且連條獵犬也沒有碰到。毫無疑問地，那些獵犬必然也在這一片午後悶熱的氣氛中睡著了。然而驀地，我被陽臺之下的迴廊傳來的開門聲所驚起。在迴廊的另一端盡頭，有人打開了一扇門，午睡已經結束，大地正在甦醒之中。我最好趕緊回到臥房裏，以免有人要送茶給我時，發現臥房裏空無一人。

　　石板地上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道紅絲綢的亮光在石板上移動著。莉黛在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下，並轉身輕柔柔地對著一個仍在房間裏的人說話。她那雙纖細褐色的手，正慵懶無力地調整腰間那條金黃色的腰帶。她已脫下了中午她為我們端來午餐時所穿著的工作服，換上一件深紅色的衣裳，同時腳上也穿著一雙金光閃閃的高跟拖鞋。她這隻小鳥又再一次地換了羽毛，而且比前幾次都要來得美麗漂亮。

　　事實上，她這一身打扮完全是為了赴約而裝扮的。我聽出在屋子裏和她答話的是約翰．雷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之後，他也隨她走到門口。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絲質的阿拉伯長袍，從領子一直開到腰際，而他腳上沒有穿鞋。看起來好像剛剛才睡醒似的。

　　我想躲起來已經太遲了，我只要一移動便會被他們看到，我只好繼續站著不動。

　　莉黛又說了一些話，而且大笑不已，他將她摟到身旁，睡眼惺忪地在她髮際答話。

　　我從窗邊退下，希望他們正專注於彼此間的事情，不要發現我的動作而擡頭向我這裏望來。但就在剎那間，有個到目前為止我已十分熟悉，但聽來仍然令人十分震驚的鈴聲，打破了昏沉的寂靜，驚得我呆立在窗臺邊，站得直挺挺地，一動也不動。那是從寢宮傳來的鈴聲。而緊跟著鈴響而至的，仍是那無可避免的獵犬狂吠聲。

　　我本以為莉黛聽到這鈴聲的反應會和昨晚一樣，既驚且懼，而後向寢宮飛奔而去。但是事情卻非如此，他們兩人擡起頭來，卻站在原地不動，莉黛的神色稍微有些吃驚，並投以約翰．雷門一個問號。他簡短地回答了幾個字，她接著又縱聲大笑起來。她口中迸出的一連串阿拉伯語夾雜著笑聲，使他也跟著笑了起來，而那些獵犬則停止了狂吠，一切又恢復寂靜。然後，約翰．雷門將女孩推離身邊，甩了一下頭，並做出一個很明顯地意味著「你最好趕緊走」的手勢。她則仍然一味地笑個不停，將他額上的頭髮向後撥，吻了他一下，不急不徐地走開了。

　　我並未移動身子，我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自從查理提出要在今晚冒險潛入宮殿的計劃之後，我第一次熱切盼望他趕快來到，因為我迫不及待想把我目睹的這一切事情告訴他。

　　莉黛的手中一直戴著哈麗特姑婆的紅寶石戒指。

　　這一點我絕對不會弄錯。因為當她舉起手來，為約翰．雷門撩頭髮的時候，從他身後房間裏透出來的燈光，照得那顆紅寶石閃閃發亮。而且當鈴聲響起暗，她大笑不止，但當她離去時，卻是不慌不忙，不急不徐。

　　我緊咬著下唇，目送她離去。我突然想起昨晚那間點著油燈的房間，想起全身被層層的棉毛和絲綢裹得緊緊，而在臥床的角落上塌成一團的老太婆，和站在她身邊，不時地以機警的眼光環顧四周的莉黛，以及站在我身後的約翰．雷門…：

　　他轉身走回房裏，並把房門關上。

　　我在過了三分鐘之後，才靜悄悄地走下陽臺的臺階，回到後宮花園裒。

　　起初，我以為查理的冒險計劃注定會失敗。在六點到七點的黃昏之際，我在湖面北邊的拱廊下探巡，我一扇窗子接著一扇窗子地看，檢查上面的格子鐵柱和其下的石塊。所有的窗子都釘得很牢固，我絲毫拿它們沒辦法。只有一扇窗子未加鐵柵，而以厚厚的窗板釘住。雖然每個格子窗戶的鐵柵或多或少有斷裂、生銹或彎曲之處，但是這些鐵柱窗戶的格子間隔都不大，僅容貓狗出入，人想要爬進來，根本是不可能的。

　　查理和我都太過樂觀了。這兒畢竟是個遺世而獨立的地方，而且傳說中的哈麗特姑婆又是個極為富有的女人。按常理而言，無論這建築物的內部有多麼破敗，它出入的門戶和窗口必定是十分牢固，毫無間隙可乘才對。

　　說來慚愧，我在一扇上了格子鐵柵的窗子前面呆站了整整五分鐘之久，才驀然想到，只有一扇窗子是被堵死了的！就是在尾端的那扇，用窗板釘死的那扇。

　　一扇從裏面以窗板釘死了的窗子，當然也可以從裏面將窗板取下來。

　　我沿著拱廊一路狂奔而去，在薄暮中逐漸黯淡的天光下，好奇地看著這扇窗子。

　　乍看之下，這扇窗子上面的窗板像是被釘得死死，從未被取下似的。兩片像雙扇門的牢固窗板並立在牆上，在窗板之上則以四個大如鉚釘的釘子，釘著一個閂條將窗板托住。我伸手一摸，才發現那些根本不是釘子，而是螺絲釘。

　　我立刻奪門而出，到拱廊末端的第三個房間，找尋任何可以將螺絲釘取下的工具。因為我印象中似乎記得那兒有個雜物間，或許那兒有我所需要的東西。果然，在細心的翻尋之下，我在一疊積滿了灰塵的書堆旁，找到了一把裁紙刀。

　　這把裁紙刀正好派上用場。我拿起刀子來到門口，將上面厚厚的一層灰塵打掉，卻發現這根本不是一把裁信刀，而是一把短劍。這把短劍的把柄部分鑲嵌精美，劍刃部分則是鋼製的，手工精巧而純熟。我立刻拿著短劍跑回原先那扇釘著窗板的窗子旁邊。

　　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兩個螺絲釘取下來，但因為這個閂條是橫釘著的，所以我只得踮起腳尖，又費了一番工夫，才將另一邊的兩個螺絲釘也鬆開。但是我並未將這兩個螺絲釘取下，而仍然將它留在閂條上。要將窗板取下，現在還不是時候，在約翰．雷門尚未離開這兒去見哈麗特姑婆之前，我不能輕舉妄動，所以我將螺絲釘留在上面，使一切仍舊保持原狀。

　　我剛回到臥房，並把短劍藏在窗座的椅墊之下沒多久，杰勤便拿了一盞點著的油燈，一瓶燒酒，和一張約翰．雷門寫的紙條來到我房裏。約翰．雷門在紙條上面寫著他本人必須和哈麗特姑婆共進晚餐，而我的晚餐將於九點送到。他將於十點左右過來一趟，以確定我是否還缺少些什麼物品。

　　紙條上的最後一段這樣寫著：「我並未稟告她你已至此。時機似乎尚未成熟。我確信你會瞭解的。」

　　我想我相當瞭解，我將紙條放回我的手提袋中，厭惡地望著那瓶燒酒。我倒寧可喝上一大杯茶。

　　他依約於十點鐘來到我房裏，和我閒聊了半個小時，而後拿著我的餐盤出去了。在約莫十一點左右，我又聽到哈麗特姑婆的鈴聲猛然響起，以及宮殿裏某個角落傳來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然後，一切又復歸沉寂。我將油燈吹熄，在房裏坐了一會兒，等到我的眼睛能適應黑暗後，我跨出門檻，走進花園裏。

　　一陣摸索，我總算來到了那扇被我動了手腳的窗子旁邊。我神經繃得緊緊的，加上唯恐被獵犬發現的恐懼感，使得我心驚膽跳不已。幸而這一路都沒有獵犬的蹤影。我站了一兩分鐘之後，才開始動手。

　　螺絲釘在短劍的旋轉之下，很快地就被我取下來，然後我將閂條拿了下來。

　　我原本極為擔心窗板可能是固定不動的，但經我用力一拉，右邊的窗板打開，並且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這聲響似乎瀰漫了整個黑夜。我一慌張，便匆忙將窗板拉回牆上，並且豎起耳朵仔細聽著。沒事，連隻夜鶯的鳴聲都沒有，到處是一片沉寂。

　　這樣最好，我將另一邊的窗板拉開，並且探身出去看個仔細。

　　我的頭能夠探得出去，因為這扇窗子除了幾根數吋長的鐵條嵌在石牆上之外，所有的格子鐵柱早已不見了。這扇窗子離地約有三十呎高，在窗子的正下方，就是那條繞著北面宮牆的小徑。小徑的另一邊種著一叢叢矮樹和灌木，在陡落至沙克爾河的邊上還立著幾根細柱子。在我的左手邊，我看到一大叢無花果樹，將從懸崖頂端通到下面河流淺灘的小徑給遮了起來。

　　除了這幾根無法攀爬的石柱之外？沒有任何靠近窗子且和窗子同樣高度的東西，看來我堂兄想爬上來還得費一番工夫呢。我將我的白毛巾掛在窗臺上，做為記號，而後匆匆轉身沿著拱廊跑回去。

　　過了好久，從北邊圍牆的正下方傳來兩聲狐狸尖銳的號叫聲，那是查理的信號。

　　我轉身睜大眼睛仔細看，我似乎看到遠處的陰影裏有人在移動。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他進來了。

　　我正準備跑過去見他時，卻聽到庭院大門外頭響起一陣獵犬的叫聲，以及爪子撲在木門上叭嗒叭嗒馬蹄似的聲音。我現在已經可以看得相當清楚了，他此時正以急快的速度沿著東邊的迴廊向我走來。

　　我跑過去見他。「真抱歉，可是這些狗，這些該死的獵犬！牠們發出嚇死人的聲響，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陡然停住腳步。那個模糊的身影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真的感到萬分地抱歉，」他說，「那些獵犬把你嚇著了嗎？那個白癡杰勤，他忘了把門關上，那些狗就跑了出來。」

　　這個站在我面前的人根本不是查理。他是約翰．雷門。

九

　　漆黑的夜晚或許是我最好的掩飾，使得約翰．雷門看不到我臉上的表情。我停了好一會兒，才想出到底該說些什麼話。我簡短地和他打了個招呼，一則自信沒有洩漏太多驚愕的神情，一則暗自慶幸剛才我並未叫他「查理」，然後我以退為進，對他展開攻勢。

　　「你究竟是如何進來的？」

　　我想他略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我看到他的頭動了一下。「在遠處的那個角落有扇門。你在閒逛的時候沒有發現嗎？」

　　「沒有。那扇門是開著的嗎？」

　　「是的。那扇門是通向介於此地和王侯寢宮之間的一排空房間，我們平常根本很少用到這扇門。或許以前的國王將他的私人奴隸就關在那裏吧。」他笑了笑。「現在連關奴隸都不適合了，那裏除了老鼠之外，空無一物。或許獵犬就是從那扇門跑出來的。平常我們是不准獵犬來到寢宮附近的，不過杰勤一定是把那扇門給打開了，你被牠們嚇到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我想人在寂靜無聲的黑夜中本能地就會小聲說話。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答話。我心裏正納悶著，不知剛才我聽到的聲音究竟是查理的爬牆聲，抑或只是約翰．雷門的腳步聲。如果真是後者的話，查理會不會也聽到了他的聲音，而躲在牆角等著，還是他會隨時從窗裏竄進來？

　　我把我自己的聲音恢復至正常的音調。「有一點。」

　　「我對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我想你還沒有上床吧？」

　　「沒有。我只是想出來四處走走。我剛剛把油燈吹熄，來到外面花園裏看一看。你聞到茉莉花的香味嗎？玫瑰花在夜間從不睡覺的嗎？」我邊說邊走向花園的大門，而他也亦步亦地趨跟在我身旁。「你是四處巡視，還是想找回那些獵犬？」

　　「二者皆有。我心想你大概急著想再次見到你的姑婆。」

　　「不。老實說，我並非為了那件事而深夜未眠，我正想回去睡覺呢！你千萬別這麼想，雷門先生，我十分瞭解。晚安。」

　　「晚安。你別擔心，你不會再被那些獵犬打擾的了，我已經把另一扇門給鎖起來了，我再來看看這扇門是否安全。」

　　「我自己來鎖。」我說道。

　　他走出大門之後把門帶上。大門的那一端傳來獵犬嘶叫的歡迎聲，而後那聲音漸漸走遠了。至少這件突發事件給我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讓我把後宮花園的大門上鎖。等到大門鎖好了之後，我朝向那扇打開了的窗子走去。

　　今晚是我飽受虛驚之夜，在我沿著湖邊大約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時，陡然一聲「思蒂！」使我大吃一驚，有個人影自一處黑漆漆的門口竄出來，是我的堂兄。

　　我氣喘吁吁地轉身面向他。「你這個蠢驢，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就在他進來之前。」

　　「噢，那麼，你看到他了？」

　　「是的。他就是雷門嗎？」

　　「是的。他從另一邊那個角落的大門進來的。」

　　「不，他是從湖中那座小島過來的。」查理尖刻地說道。

　　「從小島過來的？不可能的！」

　　「我告訴你，我看到他了。我爬牆爬到一半時聽到一陣很奇怪的聲音，所以，我在還未爬進來之前，先在窗臺上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我看到你轉身沿著拱廊跑回去，你跑了一段距離之後，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所以我才跳進窗裏。就在那時，我看到他跨過那座橋，向你走去。」

　　「可是──你確信嗎？」

　　「你在說笑嗎？他就從我身邊數尺之遠走過。等他走遠了之後，我就鑽進附近的一個房間裏躲了起來。」

　　「可是，如果他一直都待在那座小島上，他一定看到我打開窗子，而那些窗板又發出極嚇人的聲響。他一定很懷疑我為何將那扇窗子打開。那他為何不過來質詢我，或是稍等一會兒，看看我究竟有何企圖呢？查理，我不喜歡這樣！縱使你被逮捕起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個地方隨時有隻獵槍瞄準著你或其他敢冒險潛入的人。那麼，他還等什麼呢？他打算怎麼辦呢？」

　　「親愛的女孩，你先不要這麼激動。如果他真的看到你把窗子打開，很顯然地，他一定會過來問你究竟在搞什麼鬼。不管他做何猜想，他一定會阻止你的。所以很明顯的一點，他根本沒有看到你。」

　　「我想也是……」然後我又急急地說道。「可是，如果他從另一邊角落的門進來的話，他應該看到我才對啊。當我還在窗邊時，他一定從我身邊而過。噢，我放棄！查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他為何要說謊？」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我們知道他為何要說謊的原因，我們就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了。在那個角落上真的有一扇門嗎？」

　　「我不曉得，我沒有看到。不過那個地方早已雜草叢生，我並沒有真正地搜察過，因為後門根本不會在那個地方。」

　　「如果我們去那兒看看呢？他從某處進來，是不是，而且並未自大門進來的。如果他自始至終都待在小島上──可是，他又沒有質問你究竟有何企圖，我真迫不及待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扇大門上鎖了嗎？」

　　「我把它鎖起來了。」

　　「你在黑暗中看得見嗎？親愛的。」

　　「到現在為止，差不多可以看得見了。」我說。「既然如此的話，約翰．雷門也應該看得見才對。你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在這裏巡視，他總會隨身帶個手電筒吧？我想你自己也沒有想到要帶個手電筒吧？」

　　「你誤解我的意思了，不過只要還看得見，我們就可以不用手電筒。」

　　「你今晚的情緒很高昂，對不對？」

　　「那是因為看到你使我欣喜異常。況且，我也很能自得其樂。」

　　「事實上，我也是一樣，現在你總算來了。」

　　「小心，」堂兄說道。「這兒有棵梨樹。」他為我將一枝大樹枝扯掉，並且伸出手臂環著我的肩膀，護著我從中而過。「我想這大概就是那扇門了？」

　　「在那裏？」

　　他用手指了指。「就在那堆繁茂的雜草底下。」

　　「你這個傻子，那是茉莉花呀。這裏黑得要命，我們可不可以打開手電筒？那就是了……啊哈！」

　　「你說啊哈是什麼意思？」

　　「你看！」我說。

　　查理看了看。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所指的東西。那裏確實有扇門，而那扇門確實也是破敗腐朽不堪。不過，在許久以前就不曾有人從這兒走過了。那扇門前面的雜草已長得一呎多高，而且門上的鉸鏈就像一團毛線般地糾結在一起，上面還沾滿了厚厚的一層蜘蛛網。

　　「啊哈，確實沒錯，」堂兄說道。「門上還有著一個很漂亮的蜘蛛網呢。不可能的，這扇門早已塵封深鎖，無人使用了。所以我們的約翰．雷門先生並不是從這裏進來的。唔，我也是這麼以為的。走吧，我們回去吧。」

　　我面色茫然地說道，「可是從那座小島根本沒有路通到這裏啊！」

　　「我們只好看看了。」查理很理智地說道。「哈囉！」手電筒窄而明亮的光線，從牆角下蔓生的雜草游移至一塊墓碑上，一塊上面深深刻著「杰日德」名字的小石板。

　　「毫無疑問地，這是塊墓碑。」查理說道，而後手電筒的光束又照到另一塊石板上，上面刻著另一個名字，「奧瑪」。

　　「老天，把手電筒關掉！」我驚呼道。「你是說這裏真是個墓地嗎？就在這裏嗎？可是究竟是為什麼……而且不管怎樣，這些都是男人的名字。他們不可能──」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手電筒的光束又照在另一個名字上：「歐尼」。

　　「查理──」

　　「所以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歐尼的事情，我還記得很清楚。」

　　我怒氣沖沖地說道，「老天，你正經一點！你自己清楚的很，歐尼斯特姑公他──」

　　「不，不，這是一隻狗。這隻狗是她來到此地之後所擁有的第一批獵犬裏面的一隻。難道你不記得歐尼了嗎？她總是說這隻狗是根據歐尼斯特姑公的名字而取的，因為牠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會出現，其他時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十分心不在焉，好像他的思緒飄得老遠老遠，而不在他所說的事情上似的。手電筒的光束繼續游移。「這裏是埋葬寵物的墓園，你沒有猜到嗎？尼爾，米勒特，詹尼，這些都是她的愛犬……海德，勒路克……噢，我找到了。德利拉……唉呀！可憐的德利拉。」

　　「嘿，我們真的要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浪費在這個狗的墓園裏嗎？你到底在找什麼？」

　　手電筒的光束沿著圍牆掃過，除了一簇簇蔓藤和慘白的花朵，什麼東西也沒有看到。

　　「什麼也沒有。」查理說道。

　　「那麼，我們不要再待在這裏了。」

　　「親愛的，我就來了。」他關上了手電筒，然後伸出手來將一叢草莖撥開，讓我過去。「我想那邊有隻夜鶯正在盡情歌唱吧？這些可惡的玫瑰，一定把我的羊毛杉弄得毛毛的，像張犛牛皮似的。」

　　「是什麼使得你如此浪漫？」

　　「我改天再告訴你。你走得過嗎？」

　　他是指一座橋。朦朧的月光從橋身映照在湖面上，使得斷橋的裂口清晰可見。這裂口並不如我先前所想像的那麼長，只有五呎寬而已。查理率先一躍而過，然後在我隨後跳過時一把將我抓住。在他的扶持之下，我小心翼翼地走過斷橋，來到小島多石的岸邊。

　　這個小島非常小，除了幾堆特意擺放的岩塊和四處滋長的矮樹叢之外，就是一個小涼亭。涼亭的入口處，是一個敞開著的拱道，拱道兩邊立著兩排廄柱。一條又寬又淺的階梯，從岸邊蜿蜒而上，堂兄鬆開手，將入口處的一叢蔓草撥開，並且把手電筒打開，而後走了進去。

　　裏面花堆的正中央，立著一個六邊形的小池塘。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這個小池塘在往昔必是個噴泉無疑。地板的兩邊分別立著寬闊的同心圓長椅，椅子上既無椅墊，而且還有一堆堆的樹枝和鳥糞，顯得其髒無比。門口正對面的牆壁十分牢固，且漆滿了圖畫。查理舉起手電筒，往牆上一照。

　　這幅波斯式的圖畫，充滿了果樹、花朵和身穿藍色、綠色長袍坐在樹下的人物。波斯式圖畫在手電筒箭也似的黃色光束的照射下，顯得有如夢幻般的美。這個圖畫是三幅一聯，由三個鑲板所組成的。每塊鑲板之間分別以色彩鮮艷的樹幹分開，中間那塊鑲板的邊上，沿著樹幹而下有條黑色的線條顯然可見。

　　「這就是了。」查理一面說道，一面走上前去。

　　「你是說這是一扇門？」

　　他默不作聲。手電筒的光線在畫上緩緩地游移，他的手則隨著光線輕拍著牆面。而後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噥聲。在中間那株上了漆的橘樹上，有一部分的樹葉似乎掉落在他手中，原來那是門上的螺絲釘。他轉了轉，然後用力一拉，畫著圖畫的地板靜悄悄地打開了，露出門後一條黑漆漆的縫隙。

　　我發現我的心跳加速。一扇密門，多叫人感到興奮啊！而且是在此地……「這扇門可能會通往那裏？」他做了個肅靜的手勢，並伸出大拇指向下指了指，我乃低聲問道，「你該不是說這是條地道吧？」

　　「不是條地道是什麼？你看這面牆是平的，可是如果我們到這後面的矮樹叢一帶來看，我們將會發現此地的外牆呈圓形，這個建築物是圓形的。」他看了我的表情後縱聲大笑。「沒什麼好驚訝的，這些古老的宮殿裏有著無數的門、通道和秘密出入口。而且此地是寢宮，阿拉伯王侯自然會築一條他私人專用的樓梯，這是誰都想得到的。」

　　「老天，現在我們所需要的便是一張魔毯，或是一個魔瓶裏的小精靈。」

　　他露齒而笑，把光線投射在門上。「他一定就是從這裏進去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扇門一定能從裏面輕易地把它推開。不過我不太信任這扇門，而且我也不希望被鎖在下頭。我們去找檨東西把門撬開，好不好？」

　　「到下頭去？」我驚慌地問道。「你該不是要到下頭去吧？」

　　「為什麼不呢？你敢隨我下去嗎？」

　　「可以……不，事實上，親愛的查理，這一切顯得很刺激，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這裏給人的感覺怪怪的。」

　　「這只是因為這裏的環境很陌生的緣故。如果這是老家的一座黑漆漆的樓梯，你便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了。都是天方夜譚裏的故事嚇得你心驚膽跳。」

　　「我想這倒是真的。你看到了嗎？」此時他正拿著電筒往門縫裏照，並趨前走向門檻。

　　「看得很清楚。這裏有一段很陡的臺階，既牢固，又乾淨。」

　　「我不相信。」我說道，並抓住他伸過來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

　　可是他說的是事實。這扇漆上了圖畫的門後面，正是一段沿著中間的圓柱陡然落下的螺旋形樓梯。圓柱上似乎雕刻著許多圖樣，而且繪著和門上相似的圖畫。樓梯的邊上，還立著一道看似黃銅的發黑金屬所製成的扶手。這道扶手分別由幾步一隔的石塊支撐住，石塊上嵌著精彫細琢的蜥蜴和小龍。毫無疑問地，這必然是個重要的樓梯，一個御用的樓梯，也就是王侯來到後宮所走的私人通道。這必是他常走而絲毫不隱秘的走道，只不過是他私人的樓梯而已。這整個亭子事實上是一座圓塔，或是石柱的最頂端的一層，而下面的部分則穿過湖心來到花達園地基堅固的岩石上。

　　「走吧？」查理說道。

　　「不──不，等一等──」我拉住他的手，躊躇不前。「你難道沒有發覺到──如果這段樓梯真的是從後宮通向王侯寢宮的樓梯，那也正意味著通向哈麗特姑婆所住的地方。而她此時必然尚未就寢，或許約翰．雷門正陪侍在她身邊，大聲讀著可蘭經給她聽呢。」

　　他停下了腳步。「你說得一針見血。不過，這段樓梯一定也通到別的地方。」

　　「一定嗎？」

　　「難道你從來沒有想到，這段樓梯可能通向後門嗎？」

　　「當然！後門就在底下一層。不過，我們是否該稍安勿躁，先等一等呢？如果我們被某個人撞見……」

　　「我得承認我們必須稍安勿躁，」查理說道。「你說得沒錯，我們最好離開這兒，過一會兒再回來。」他緊跟在我身後回到亭子裏，然後把他身後那扇繪了圖畫的門悄然關上。外面那皎潔的月光，把路照得清晰可見。於是他關上了手電筒。「她何時才會就寢？」

　　「我不知道，」我說，「不過約翰．雷門或許還會待上一陣子才走。你是想等他走了之後，再回去試試看她是否會接見你嗎？」

　　「我想我大概不會這麼做。若非事出緊迫，萬不得已的話，我不會採取這個方法。我在夜半時分闖到她臥房裏，會把這麼一位耄耋的婦人給嚇得魂飛九霄外的。不，真要見她的話，我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從正門口傳喚進去見她。不過，你知道，就目前的情形看來，在還沒有在此地走上一遭之前，我是不甘於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開這裏的。你呢？」

　　「或許是吧。不管怎樣，如果我真的得在此地渡過殘夜，我倒寧可你陪在我身邊。」

　　「你倒蠻有感情的。」堂兄平靜地說道。此時我們又回到了橋邊，他駐足側耳傾聽。一片沉寂籠罩著大地。沒有黑影移動。他開始輕輕地跨上橋面，而我也跟著他走了上去。

　　「你該不會走出這庭院之外吧？」我急急地輕聲問道。「那些狗會受到騷動──」

　　「不。我對他們允許你到處亂逛的部分絲毫不感興趣。我只對他們禁止你去的地方有興趣。這座斷橋，從這一端看來，中間的缺口似乎顯得更寬一些，是不是？如果我抓住你的話，你能跳過去嗎？」

　　「我可以試試看。查理，你是說『他們』嗎？你話中有所指嗎？你沒有理由懷疑──」

　　「或許。或許我的猜想完全錯了。我等一會兒再告訴你，現在跳吧。」我縱身一躍，一陣滑翔，他穩穩地接住並摟得緊緊的。真奇怪，在這以前，我竟然未曾注意到他是如此的強壯。我們爬下橋身之後，在颯颯作響的矮樹叢中奮力前進。

　　他轉過頭來說道：「萬一我們不能在那底下找到後門的話，我們就去看看我的另一條撤退路線，好嗎？我記得我在這附近看到一個堆滿了雜物的房間，裏面有條繩子。有條繩子攀緣而下應該比較容易。」

　　「我想那裏或許真有條繩子。剛才我在把毛巾掛在窗臺上之後，便是想到那裏找繩子的。你想昨天夜裏約翰．雷門是否也是從小島進到花園裏來的？」

　　「他一定是從那裏過來的。」查理不耐煩地說道。

　　「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為何要說謊？難道這有任何關係嗎？」

　　「如果他不想讓你知道湖底有條通道的話，當然大有關係。」

　　「你是說他怕我避著他逕自去找哈麗特姑婆嗎？」

　　「很有可能。」

　　「不過，我也可能會在獨自亂逛中發現這條地道。他並沒有阻止我在此地四處閒逛探索。」

　　我們已經來到了舖滿了碎石子的小徑。我看到查理斜楞著眼睛望著我。「在這以前你為何不到那小島上走一走？要是換了我，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到那座小島上看一看。它看起來真有浪漫的情調。」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等我來到了橋邊……」我戛然而止。「噢，我懂了，你是說他正是這麼有恃無恐的？他想我可能會獨自躍過斷橋，但是事實上，我這麼費神地跳過去也是徒勞無功。」

　　「正是如此。除非你有很高昂的興致。然而事實上，你也毫無特殊的理由會有如此高昂的興致，所以他猜想你必定不會願意費神過去的。而且縱使你真的跳過斷橋，安抵小島，你或許永遠也不會發現那面壁畫本身就是一扇門。」

　　「可是如果這裏有著這麼一條地道，而他又不能讓我知道的話，他為何要把我安排在這個庭院裏呢？我知道這或許是因為這裏有間合適的臥房的緣故，可是如果這真的事關緊要──」

　　「這僅僅是因為這兒是後宮，而且這個後宮的出入口只有一個，不像宮殿裏其他地方有千百個出入口，互相連接著。所以他不得不安排你在這裏，並且把那些狗兒描述成兇猛殘暴無比的瘋狗，好嚇得你不敢四出閒逛。除此之外，」他又繼續說道，他的話中了無憂惠之色，「我們必定會在那個螺旋形樓梯下找到另一扇門，而那扇門此時必定是鎖著的。」

　　我看了他一眼，但是，因為他並未將手電筒打開，所以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如果真的上了鎖呢？」

　　「唔……」堂兄說道，而後噤聲不語。

　　我咄咄逼問道，「你該不是說你要把門鎖撬開吧？」

　　他縱聲大笑。「思蒂，親愛的，你真是天生的銀行家的情婦。就拿我來說吧，把鎖撬開是身為曼薛家族一分子必備的技巧。」

　　「唔，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停頓了一會兒，繼續緩緩地說道：「就目前事情的發展來看，確實有點不對勁……我無暇詳細以告，可是今天下午我看到莉黛的手指上戴著哈麗特姑婆那個紅寶石戒指──你還記得那個戒指吧──而且她必然和約翰．雷門有染。此外，他們也對哈麗特姑婆毫不在意，但他們當著我的面，又對哈麗特姑婆十分慇懃，這真的太奇怪了。」

　　然後我很快地將今天下午我所瞥見的一幕描述給他聽。他停下腳步留神傾聽，在朦朧的月光下，我看到他斜倚著頭，滿臉專注的神情，但是等我說完了，他卻未予匱評，只是逕自沿著拱廊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他為何要對我說謊？他之所以說謊必定有其原因……」

　　「或許他是想藉著編造一些兇猛殘暴的狗的故事，嚇得你不敢走出庭院一步。以免他們的好事被你撞見。」

　　「得了吧，」我尖刻地說道。「查理，她的手上真的戴著那個戒指，如果你問我──」

　　「噓，我要把手電筒打開。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沒有。」

　　「那麼你待在外面，留神聽聽四周有何動靜，我進去找根繩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雜物間的門口內。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我雖然已有四年未曾見到他，但我仍然很清楚他說話時的每一個音調，就像我十分清楚我自己的一樣。不知何故，他突然緘口。有一些事情是他所了解的，或是他所想到的，但卻也是他所不願意與我共享的。

　　「噢！」他在房裏說道。

　　「找到了嗎？」

　　「不比野狗的尾巴長多少，而且也不比蜘蛛網牢多少，不過還可以派上用場。我試試看時，你替我拿著手電筒，好嗎……老天，這繩子好髒……唔，我並不是真的要拿這條繩子爬牆而下，不過如果我們找不到那扇門的話，這根繩子應陔能助我一臂之力，爬下牆去。」

　　他從房內竄身而出，並把手上的灰塵打掉。「現在我們等一等。我們姑且等上一個小時，好嗎？那麼我們便能在天未破曉前離開此地……或許在天亮之前，沙克爾河的河水會很戲劇化地退落了下去。如此一來，我便能夠直接渡河而過，在別人發現之前離開沙克爾村。」

　　「這次你的車子停在那裏？」

　　「我把車子停在村子外大約半哩遠的地方。那裏有個小砂石場，所以，我能夠把車子開離公路，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我本想今晚就待在車子裏面，明天一早親身渡河來找你。可是一則我怕車子被別人看見，二則我怕那西魯會在你離開之前把消息帶至此地。所以我留了個口信要漢彌德明天九點半上來接你，而我則到貝魯特等你。現在你帶我到你臥房。親愛的思蒂，在把撬鎖工具找出來時，咱們還可以聽聽夜鶯的歌唱。」

十

　　可是我們根本無需撬鎖工具。

　　我們再次跨過斷橋，來到涼亭裏面。那扇繪著圖畫的門悄然無聲地打開了，查理拿了一塊石塊將門頂住。我們一面拿著手電筒照著前方漆黑的深淵，一面小心翼翼地沿著那螺旋形樓梯走下去，走到了最底部，果然有一扇門。

　　這扇門當然是緊閉著的。在手電筒微弱燈光的照射下，門看起來既碩大又牢固，難以打開。但是讓我大吃一驚的是，當查理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門往後推時，門竟然輕易地打開了，而且和上面那扇門一樣地寂靜無聲。那時我才看到門上的鎖已經不見了，而在原來應該安鎖的地方，放著一塊碎木頭，地上則散滿了碎木片和鋸屑，可見這扇門是最近才弄壞的。當查理把手電筒往地下照時，我看到了掉在地上的螺絲釘閃著微光。

　　「真幸運。」他輕輕說道。然後向我招招手，我乃躡手躡腳地緊跟在他身後穿門而過。

　　這裏非常暗，一條有著圓頂天花板的大型拱形走道展現在我們面前。此時我們身在一個由交錯的拱道所組成的Ｔ字形地道的最末端上。我們的左手邊數碼遠的地方，有條敞開著的拱道向前伸展至一片黑暗。一陣陣空氣從這條拱道再過去的某個走道裏傳來。在我們的正前方Ｔ字形地道的最頂端，立著另一扇門。這扇門和這座宮殿的大門一樣是由黃銅製成的，門上精彫細琢的嵌板和門面，除了經年累月剝蝕的痕跡外，以手工鎚打的金屬的光澤，柔和與美麗仍然依稀可尋。門的兩旁各立著一個華麗的鐵製托架，似乎往昔是用來放火炬的。托架下面的牆壁，則各有一個和人一般高矮類似哨亭的壁龕。拱道的本身也彫刻了許多圖案，並有顏料剝蝕脫落的痕跡。

　　「這一定是王侯寢宮的大門，」我低聲說道。「你說的沒錯，這是一條由後宮通向寢宮的地道。看看門是否上鎖了。」

　　但是他卻搖搖頭，並把手電筒自門上移向左邊的走道。

　　「撤退第一，」他輕輕說道。「你要不要打賭？這條走道一定是通向後門，我們過去看看如何？」

　　這條地道長而彎曲，且十分平坦，但也非常漆黑。我們前進得很慢。我目力所及的牆壁，都是些粗糙的石塊，沒有任何圖畫和色彩。每隔一段距離，牆上就出現一個生銹了的鐵托架以承放火炬。地板也極其粗糙。地板兩邊天然未加工的鵝卵石早已磨損，而其間所舖著的大塊石板其髒無比，到處都是陷人的坑洞。走了一段路之後，走道向左轉，然後又向上坡走了一會兒，右邊又出現另一條走道。

　　我們在兩條走道的交會點停了下來。原來我們所走的走道，是另一個Ｔ字形地道的主幹。這一次頂端的橫走道比剛才那條要寬多了。查理關掉手電筒，我們駐足豎耳凝神傾聽。這裏的空氣比剛才清新許多，叫人很容易就猜到這條走廊裏的空氣是來自上面。而後，我聽到右手邊的不遠處，傳來陣陣微弱的獵犬哼鼻聲和哭訴聲。

　　查理驀地將手電筒打開，照到地道粗糙地板上方寬而淺的階梯。「那段臺階可能是通向某個庭院，那也正意味著，除非我弄錯了的話──」繼而他又把光束照向左邊，幾乎就在剎那間，光束照到一段斜坡中間的某樣東西。那是馬或是騾的糞便，橫亙在走道的中央拖成一條線。「我沒有弄錯，」他說，「就是這條走道。」

　　過了一兩分鐘之後，我們已經來到了阿多尼斯峽谷邊上的矮樹叢裏向外張望。

　　後門深深地嵌在一大塊牢固的岩石之間，而其高度則正好在宮殿後面高地的平面之下。一道陡峭的斜坡路，穿過矮樹叢以及小無花果樹向下直延伸到後門。向著斜坡路的這一邊築了一道拱璧。在樹叢及小無花果樹的底部和四周，長滿了雜草和蔓藤植物。所以，任何一個從高地那個方向過來的人，除了看到一道直接突出於矮樹叢之上的拱璧，以及拱璧那邊直接陡落到阿多尼斯峽谷的懸崖之外，什麼也看不到。這段斜坡路，寬得足夠一隻背負著物品的馬或驢子走過，而那扇門則非常牢固，既上了鎖也加了閂。

　　「你看到了沒有？」堂兄說道。「這個緊急出入口足夠讓一匹馬或驢子進出，然後沿著後宮下面長長的地道來到前殿的大庭院裏。感謝阿拉，這道後門可省得我爬上爬下的。他們人真好，竟然還把鑰匙留在門上，是不是？進來吧──不，不必把門閂架牢，我想我們只要把門關緊就好了，不必鎖起來。」進了門內，把門關緊了之後，他瞥了手錶一眼。「兩點多了。他們不可能徹夜不眠，對吧？」

　　「如果真有人徹夜不眠，那個人一定是哈麗特姑婆。」

　　「是的，」堂兄說道。「唔……」

　　他兩眼望著地上，手指胡亂地玩弄著手電筒上的按鈕。等他擡起頭來之後，我捕捉住他的神情。那是一種分心、茫然，甚至有點蒼涼的神情。他陡然說道，「我們現在回去吧？」

　　「回去？回到王侯寢宮的大門？我想那扇門一定也鎖著。」我看到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或許吧，不過我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會把那個地方從裏封鎖起來。思蒂──」

　　「什麼事？」

　　「您想繼續走嗎？」

　　「繼續走？」我們已經來到第一個Ｔ字形叉道，並沿著來路回去。「你是說回到這裏？我們除了回到原來的地方之外，還能走到那兒去？」

　　「我是說繼續走到寢宮大門，還是你寧願回到後宮去？」

　　「你呢？」

　　「不，我現還不想回去。不過，如果你不願意待在地道裏，那麼我就一個人──」

　　「幫幫我的忙，好嗎？縱使你怕約翰．雷門，我可是絲毫不怕他的。」

　　他欲言又止，結果只是露齒笑了笑，而後說道，「勇士們，向前衝吧。」我們乃繼續前進。

　　寢宮的大門並未上鎖。門悄然無聲地打開了，門的後頭是一條圓頂的長長走道，裏面一片漆黑，寂靜無聲，而且空無一物。查理停下了腳步。我們正前方手電筒的光線似乎快消失於這一片黑暗之中。我想他略微躊躇了一會兒，然後他才繼續前進。我則緊跟其後。

　　這條走道和剛才那座螺旋形樓梯一樣裝飾華麗。地板上雖然掃得很乾淨，然而此處的壁畫則早已褪色剝落，甚至連火炬的本身看起來也很骯髒，整個走道顯得破敗不堪。大理石的地板上，舖著一些破爛不堪、黯淡不已的淺黃褐色墊子，使得走在上面的我們悄然無聲，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過，走道裏的空氣則滯悶陰沉，充滿了灰塵的味道。

　　走道的兩旁和宮殿的建築一樣，每隔幾步便有一道門。每一扇門都破爛不堪，而且都是打開著的。門內或則空無一物，或則一片凌亂。查理拿著手電筒照了照第一個房間，這房間裏面似乎除了一些大的陶罐子之外別無他物。

　　「除了四十大盜之外，什麼都沒有。」他說道。

　　「你還能指望有什麼？」

　　「天知道……這裏是阿拉丁的山洞。只要半分鐘就好了，我們進來看看。」

　　起初，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個房間似乎和後宮那個雜物間一樣，佈滿了家具，裝飾品和蜘蛛網。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櫃子上面放著一疊書，這疊書似乎不像這房裏其他的物品沾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查理一面拿著手電筒照著這疊書，一面伸出手來觸摸著書，然後他拿起了其中的一本。這本書有著厚厚的皮革封面，雖然封面上仍殘留著一層灰塵，但其上精彫細琢的手工依稀可見。他輕輕地捧著書，當他把封面上的灰塵吹掉時，我瞥見一抹燙金的閃光。

　　「這是什麼？」

　　「一本相當名貴的可蘭經抄本。過來看一看。」

　　書裏的紙張很厚，摸起來很有高貴的質感，手抄的阿拉伯文本身就已相當美麗，加上章節之上華麗絢目的設計，更烘托出整部經書高貴不俗的氣質。像這麼一本經書，當然不是會被隨意地棄於這麼一間滿是塵灰且為人所遺忘的雜物間裏的。

　　他默不作聲地將可蘭經抄本放下，手電筒的光線乃游移至附近的雜物上，驀地，那道光束定定地照著，動也不動。

　　「你知道我發現什麼了嗎？」

　　起初，在這些灰色的垃圾中，我所能辨認出的，只有一個破碎的小提琴，一雙溜冰鞋，和一副韁繩。在這些東西的後面，且被這些東西所半掩著的，是兩個看似裝飾品，且沾滿了灰塵的東西是瓷狗。

　　雖然如此，我還是直楞楞地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大約五秒鐘之久，然後才啟步向那樣東西走去。

　　「查理，這不就是你的加百列獵犬嗎？」

　　「確確實實是我的加百列獵犬。」他在韁繩旁的一片塵土上跪了下來。「幫我拿著手電筒，好嗎？」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韁繩拿開，雙手捧起其中的一個瓷狗。我很驚訝地看著他以近乎虔誠的態度，輕輕地捧著那個東西。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開始將瓷狗上的灰塵擦掉。

　　隨著手帕的擦拭，瓷狗也逐漸顯出牠本有的面目。這瓷器看起來既像隻狗，也像隻獅子。牠大約有六吋高，瓷器的本身塗著鮮艷亮麗的黃色，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這隻動物是蹲著的，一隻爪子放在地上，另一隻爪子則優雅地擱在一個有格子花紋的球上。瓷器的上半身偏倚著頭，齜牙咧嘴地豎耳凝神傾聽。牠的身上披著一層浪紋似的厚毛，牠的尾巴毛茸茸的，像根羽毛般蜷曲在牠的背上。牠的神情則是充滿了愉悅和警戒，而且帶著一點開玩笑似的獰猛之色。放在地上的另一隻動物的爪子下面則踩著一隻小狗，而不是一顆球。

　　「唔，老天，誰會想得到呢？」查理輕輕地說道，「你覺得如何？」

　　「天啊，你不要問我，我在這方面是一竅不通。這些真的是狗嗎？」

　　「這些就是眾所週知的佛犬，或稱之為佛陀之獅，但似乎沒有人真正曉得這些到底是什麼動物。」

　　「佛陀是誰？」

　　「就是釋迦牟尼本人。這些是佛教神話中唯一允許被殺死的生物，而且能夠永遠得到佛陀的庇護。牠們是佛陀神廟的守護者。」

　　「你知道嗎？」我說，「我覺得我曾經見過牠們。不過，你怎麼猜得到這兩個瓷狗會被堆放在這房間裏？我是說，我一直以為──」

　　「是的，」查理說道。他將瓷狗放在地上，陡然站起身來，並拿走了我手中的手電筒。我覺得他根本沒有聽到我所說的話。「我們按原定計劃，繼續進行下去吧？」

　　他既不等我的回答，也不多張望一眼這屋裏其他的東西，便急急走出房間，來到外面的走道上。

　　我們小心機警地向前走著，在轉了一個彎之後，我們看到在我們正前方大約三十碼之遠的地方有一道階梯，階梯的頂端是一個平臺，和另一扇拱門。拱門是打開著的，但是卻掛著一塊厚重的門帷。一道亮光從門帷的邊上流瀉而出。我們定定地站著不動，豎耳傾聽。在這一片死寂的空氣中，我自己的呼吸聲在我聽來都顯得極其大聲。但是那門帷之後，並沒有任何物體移動，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查理小心翼翼地用手塢住手電筒，使得整個手電筒只剩下一道微光遊移在門帷之上。他走上階梯，並慢步走過平臺，向門口逼進。他在門帷旁邊停下了腳步，而我則站在他的身邊，現在手電筒已經關上了，此處唯一的光線，就是從門帷的邊縫裏透出來的微光。

　　這兒仍是一片寂靜，不過，我現在已經能聞到哈麗特姑婆那種刺鼻而古怪的煙草味。那麼，這裏必定就是王侯的休息室了。她可能就近在咫尺之外。我心想，她必定讀了一晚的書，而後讀著讀著就打起盹來。我聽不到她的呼吸聲，因為這個房間很寬闊，但如果她臨睡前拉起這道門帷的話……

　　堂兄躡手躡腳地自門帷的邊上掀起大約二、三吋的寬度，而後自那裂縫中探隻眼睛偷窺，我則彎著身子如法泡製。

　　這確實是寢宮的休息室沒錯。而這道門帷自然是哈麗特姑婆睡床後面的帷幕。

　　這間休息室裏的光線很暗，油燈放在桌上，如豆的焰火發出微弱的光芒。不過因為我來過這裏，所以我對房裏的一切還看得相當清楚。休息室裏和昨天夜裏毫無兩樣，紅色的漆椅、放在桌上的餐盤、衣櫃上一堆堆的雜物、以及床上的…：

　　我心頭一驚，有好一會兒喘不過氣來，我以為哈麗特姑婆也在那裏，就坐在距我們一碼遠昨天夜晚她坐過的位置上。繼而我才看清楚房裏空無一人。床頭漆黑的角落上，只放著一堆毛毯和她那件紅色的上衣，以及鬆垮垮的披巾。

　　過了一會兒，一股噁心的涼意襲上我的心頭，使我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顫，原來一隻貓正坐在危危顫顫的床上，仰頭炯炯逼視著我們。查理和我在同一剎那間看到那隻貓，當我陡然後退時，他鬆開了門帷陪我退到門後，並用雙手環著我。

　　「好了，好了，貓走了。」

　　「真的？」

　　「當然。你沒事的，親愛的，放輕鬆點。」

　　我仍然不停地打著冷顫，而查理的手臂乃圈得更緊。我的頭頂正好頂著他的顴骨。「休息一分鐘，」他輕聲說道，「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裏。」

　　他仍然緊緊地圈著我，直等到我的冷顫逐漸平息，我感覺我身上的寒意已漸漸褪去。這裏是一片沉寂和黑暗。聽著他的呼吸聲，我知道他已轉過頭去，正留神傾聽，並四處張望。而後他又轉過頭來，我感覺得到他吸了一口氣，正待張口說話，然後一個突然但又鬼祟的動作，他的面頰低垂了下來，碰觸著我的髮際。

　　「思蒂──」

　　「嗯？」

　　他停了一停，而後像輕聲嘆息般喘了一口氣，吹得我的頭髮飄動不已。「沒事。你現在覺得好點了沒？」

　　「好多了。」

　　「那麼我們走吧。」

　　「你──你真的不想多等一會兒，見她一面嗎？我不覺得──」

　　「不，算了。我們回去了。」

　　「我很抱歉，查理。」

　　「你是應該感到很抱歉的。」他輕聲而沉靜地對我嘲諷了一番。「打起精神來，親愛的。那隻貓不會追過來的。做個勇敢的大女孩，查理會為你把那隻髒貓趕走的。」

　　滿心的恐懼感已逐漸平息。我笑了笑，「偉大而勇敢的查理，」我說。「如果我們碰到那些狗怎麼辦？我現在很好了，謝謝你。」

　　「真的。那麼，我想我們最好道聲晚安，各自回去了。你直接回你的臥室，我的女孩。」

　　那扇繪著圖畫的彩門仍然以石頭頂著，打得大開，涼亭外面的空氣則異常清新舒暢。我隨著他跳過斷橋。但他並沒有立即向前走去。

　　「思蒂……」他很快地輕聲說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隱瞞了一些事情，不讓我知道。唔？」

　　「並不真是如此。現在我什麼都不曉得。可以這麼說，我一直有一些太過於瘋狂的猜想。而且我知道其中有件事情十分離譜，讓我覺得很可疑。可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此時此地我還不打算告訴你。」

　　「為什麼呢？」

　　「為了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因為你在明天早上之前還得一直待在此地，而我卻不必。不，聽著，思蒂……你一定會再見到約翰．雷門，你必須對他以禮相待，而且，或許哈麗特姑婆會再次召見你，而──」

　　「對約翰．雷門『以禮相待』？這麼說來，約翰．雷門是有點不對勁了？」

　　「我告訴過你了，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大部分的事情還只是猜想罷了。可是不管怎樣，你仍舊得留在這裏。」

　　「所以我知道的越少越好，對嗎？」我嘲諷地說道。「老套，親愛的查理，這真是老套！去你的，我可以佯裝毫不知情，對不對？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你也不必這麼怒氣沖沖的！果真發生了什麼事的話，倒霉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快吧，你非得告訴我不可！難道約翰．雷門是哈麗特姑婆的情人不成？」

　　「老天，」查理說道，「如果事情真是……」

　　我執意非要他說不可，但是他不為所動。到了最後，他讓我離去，而他自己則返身準備跳回斷橋。我說，「你為何非走那條路回去不可？你為什麼不拿根繩子從那扇窗子爬出去就是了？」

　　他搖搖頭。「那條路比較好走。你現在把窗板關上，好嗎？這樣才不會引人注意。可是還不必把閂條扣上，以防萬一。我這就走了。你趕快上床就寢，早上我在旅館裏等你。」他似乎躇躊了一會兒。「你不會害怕吧？」

　　「害怕？我為什麼要害怕？」

　　「唔，你不會就好。」查理說道，繼而轉身離去。

十一

　　我本以為我這一夜將不得好眠，可是我卻一覺到天亮。當早餐送到時，我才在亮麗清朗的晨光中醒來。清風徐來，把灑滿陽光點點的後宮花園的湖水泛起粼粼波瀾。加上烏兒宛轉清妙的鳴唱聲，更點綴得這一幅後宮花園的圖畫更加美麗。

　　漢彌德要到九點半才會來到這裏。但是，等我把那西魯送來的咖啡喝完時，才不過八點半多一點。所以我到花園裏逛了一圈，並看了那座灑滿了陽光的涼亭最後一眼，而後才走出後宮。

　　因為那西魯為我送來早餐，所以我知道今天早上的河水已經退落，能夠跋涉而過，這點使我大為寬心。所以我決定立刻動身，爬到村子那邊和漢彌德會合。我試著以手勢告訴那西魯，我想早點離開，雖然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瞪著我看，臉上毫無聽懂的跡象，不過，他必定告訴了約翰．雷門。因為當我走到第二個庭院時，正好碰約翰．雷門準備過來接我。這個庭院裏阿多尼斯花園的秋牡丹早已在酷熱的日光中枯萎凋落。

　　我覺得今天早上他穿的衣服很舊、很不整齊，不知我的衣著是否也是如此。

　　「你起的很早。」他說。

　　「我想我的心裏一定一直在擔心著河流的淺灘。我猜想現在河水應該已經退落而可以渡河了吧？」

　　「噢，是的。你的司機什麼時候會來？」

　　「九點，」我對他撒了個小謊。「不過我想我最好自己下去，渡過河水，到村子那邊見他。你真是太好了，能忍受我打擾了這麼久。我知道我這些話昨天已經對你說過了，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

　　「我很樂意為你效勞。唔，我送你出去。」

　　他今天說話的語氣似乎不像昨天那麼真誠。昨天的沉著和冷靜已經消失了，他顯得既苦惱又急躁。他緊張而快速地踏著大步，陪我急急走過這個較小的庭院，並伸出手來，以昨天我就注意到的姿勢撫著額頭，好像他的皮膚極其脆弱，一觸即裂似的。他流了一些汗，而他的眼神則閃著怒火。我注意到他並未看著我，只是把頭偏過去，似乎是故意的，又像是靦腆。我懷疑他是否因為急需吸煙而顯得如此恍惚，所以才會手足無措地把頭別開。

　　「你的阿多尼斯花園正在垂死的邊緣。」

　　「是的，唔，他們本該如此的。」

　　「當然。她不知道我回來了嗎？」

　　「不。」

　　「唔，我也並未期望你會告訴她，沒什麼關係。我只是很納悶，不知道她會否再提起我的堂兄。」

　　「一字半句都沒有。」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且一語中的。他急著要擺脫我，正如我急著要擺脫他一樣。他陪我走出宮殿正門，並送我到高地的邊上，然後就站在那兒看著我走下山徑。等我下到河流淺灘時，我回過頭去，看到他依舊站在那兒張望，好像要確定我真的離去似的。

　　然後我就轉過頭來，小心翼翼地踩在河流中的踏腳石上。

　　這一排石塊已經露出水面，而且早已乾了。然而石塊附近的河水則比我昨天渡河而過時要高一些。許多殘枝、樹葉和鮮紅色的花朵順流而下，在河岸堆積成一堆堆的雜物和垃圾。兩隻山羊正在雜物間啃食嫩草，但是我卻找不到那男孩的蹤影。當我涉水而過，來到多石的河岸時，我看到了漢彌德，這次千真萬確，確實是漢彌德沒錯，他正沿著山徑向我走下來。

　　我們在一處無花果樹的樹蔭下碰頭，這裏有三隻山羊正躺成一堆睡覺。寒暄過後，我趕忙問起自那西魯為我端來咖啡時便一直盤踞在我心上的問題。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堂兄了嗎？」

　　「沒有。」他笑了笑。「他長得很像你，不是嗎？要不是知道你們的關係，我還真會把他當成你哥哥呢。」

　　「事實上，他是我的遠房堂兄，不過我們經常被誤認為雙胞胎。我們曼薛家族裏的人長得都很像。你從貝魯特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一輛白色的跑車？或是一輛停放著的跑車？」

　　「今天早上嗎？我這一路過來除了一輛由一個阿拉伯司機所開的黑車子，以及另一輛載著三名瑪洛尼特教神父的車子外，其他什麼也沒看到。」他好奇地看著我。「我認得你堂兄的車子，我昨天看到的。你是說他昨晚也留在宮殿裏嗎？」

　　我點點頭。「既然你沒看到他的車子，這意味著他或許早已在別人發覺之前離開這裏了。這樣我就放心多了……漢彌德，你得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事實上，我的姑婆並不知道他來這裏。她確實在星期天晚上接見我，這一點我等會兒告訴你。但是，她說她不願接見我的堂兄查理，她還說他不必勞神來達伯拉漢宮看她了。唔，你也知道他昨天早上是如何從大馬士革開車上來的，我們在河邊碰了個正著，可是河水暴漲，所以我只能在宮殿裏再待一宿。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堂兄才會計劃到宮殿裏親自查看一下。」我接著很快地將一些重要的事實告訴他，其中包括廟裏的會談，以及潛入宮殿的計劃。「所以我就幫忙他進到宮殿裏，而後我們便到一些地方探險。我們並沒有看到姑婆，而我堂兄也認為強人所難很不好，所以我就回房睡覺，他則從後門溜出去了。我一直希望他能在別人看到之前開著車子離開這裏。」

　　「我確實沒有看到那輛車子。」漢彌德說道。「那輛車是保時捷牌子的，對不對？我覺得你大可不必擔心。我知道你所謂的採石場，我想如果那輛車子仍然停在那裏的話，我開車過去時應該會注意到才對。」

　　我們一面沿著山徑爬上去，一面聊著。現在我看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人。在距離我們大約三十呎之遠處立著一株樹，樹蔭底下有六七隻山羊或站或躺，而那名林野之神則頭髮蓬鬆地交腿盤坐於那群山羊之間。他的嘴裏正咀嚼著一片綠葉，而他臉上的神情和那群山羊一樣，是一種剛從迷夢中清醒過來的專注的神情。

　　「原來你在這裏！」我說。

　　「我一直都在這裏。」他回道。

　　「沒有關係，」我對微露震驚之色的漢彌德說道。「只不過是一名牧童而已。」

　　「我從來沒看見過他。」他以懷疑的目光看著那個男孩。「曼薛小姐，如果他看到了你的堂兄，那麼，現在整個村子必定全都知道你堂兄昨晚一直待在達伯拉漢宮裏。」

　　「我不認為如此……我覺得這個小孩並不像個游手好閒的大嘴巴………不過如果那西魯知道了，雷門先生今天早上必定有話對我說的。」我對著林野之神大聲叫道。「喂，今天早上你看到那個英國人離開達拉伯漢宮嗎？」

　　「看到了。」

　　「什麼時候？」

　　「天剛亮的時候。」

　　「那應該是四點左右的時候，」漢彌德說道。

　　「這麼說來，他一定在我們分手之後又待了好一陣子。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不管怎樣……」我轉身面向那個男孩。「他是走這條路回到村子裏去的嗎？」

　　「是的。他朝向一輛白色車子走去，那輛車子就停在路邊的採石場上。」

　　漢彌德的眼光與我相遇。我縱聲大笑，而後他聳了聳肩膀，撇了撇嘴。

　　「你聽到他把車開走的聲音？」我問道。

　　那男孩點點頭，並用手朝著貝魯特的方向指去。

　　我對自己大為寬心的感覺感到十分訝異。「他和你說話了嗎？」

　　「沒有。那時我在那邊。」他猛然別過頭去，似乎指著約莫四分之一哩處一堆難以跨越的亂岩。「他是從宮殿後面的門出來的。」

　　他話中了無好奇之意，但是他卻專注地望著我。我則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他是在很早的時候出來的嗎？那時附近都沒有人是嗎？」

　　他點了點頭。

　　「沒有別人看到他嗎？」

　　「沒有別人，只有我。」

　　「我相信你也已經忘記你曾經見過他，以及那輛車子吧。」

　　他裂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和緊緊銜著的綠葉。「我什麼都忘了。」

　　我從手提袋裏掏出幾張鈔票，他只是定定地望著我而紋風不動。我躇躊了好一會兒，我並不想傷到他的自尊心。我把鈔票放在我身邊的一塊岩石上，並拿石塊壓在上面。「非常謝謝你，」我說。「願阿拉與你同在。」

　　我走了沒兩步，便瞥見一陣塵土捲起，一道黑影閃了過去，那幾張鈔票便已消失在那件骯髒的衣服裏面了。「山羊會把它們給吃了，」那男孩小心翼翼地解釋道，而後像連珠砲般吐了一連串的阿拉伯話。當我們繼續爬上山徑時，漢彌德笑著對我解釋他話中之意。「阿拉真神的福祉將永遠降臨於你和你的子孫身上，以及你的子孫的子孫的……」

　　發現旅館和我離去前依舊一模一樣，毫無改變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似乎就像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樣，與世隔絕、遺世獨立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想到回來了之後，竟發現世界仍然一如往昔。甚至連值班的櫃臺先生也是同一位。當我走過櫃臺時，他舉起手來，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是我告訴他，「對不起，請稍候再說。」而後逕自走向電梯，滿腦子只有兩個念頭，先是脫下這一身髒衣服，再來就是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

　　在我洗澡的當兒，電話鈴響了兩次，也有人來敲我的房門，但我只是自顧自地洗了個快樂而又為時頗長的熱水澡，而後才慵懶無力地爬出浴盆，把全身擦淨，小心翼翼地穿上一件單薄涼爽的黃色長袍，然後才打電話給櫃臺，請他們送咖啡上來，並把我的電話撥到查理的房裏。

　　但是櫃臺先生卻百般苦惱地告訴我，曼薛先生不在此地。是的，他當然是住在第五十號套房裏，但是他現在不在旅館裏。櫃臺先生本要告訴我的，他本要把曼薛先生的信交給我，可是我不等他拿給我便……而後他打了兩次電話給我，卻沒有人接。一封信？是的，曼薛先生留給我一封信，他今天早上留下來的，他交待等我一回來便交給我的……是的，當然，曼薛小姐，那封信已經送到我房裏了。我沒有接電話，所以他便派了一名小廝把信送上來了，而我也沒有應門，所以小廝只得將信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信就在客廳裏，白色的信封躺在藍色的地毯上，像個警報信號般叫人看了觸目驚心。我趕忙一把抓起那封信，拿到燈光底下看個仔細。

　　沒錯，是堂兄的筆跡沒錯，這筆跡很清楚，是種正常的字跡，不慍不怒，毫無激動之色。上面寫著：

　　親愛的堂妹：

　　關於這件事我感到非常遺憾，因為沒有什麼事能比得上今早再次和你聚首，靜聽你的奇遇更使我高興了。而我對於約翰．雷門是否讓你再見到哈麗特姑婆一事也感到十分好奇。在離開你之後，我差一點被逮到。當我剛走到螺旋樓梯的底部時，哈麗特姑婆和那名女孩正好走下地道來。我及時躲了起來，不過卻也瞥了她一眼。正如你所說的，她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古怪的人，不過她似乎精力充沛，滔滔不絕地和那個女孩說個沒完。我那時有股衝動想鑽出來和她說話，不過這可能會把她們嚇個半死，所以我一直等到她們走回寢宮大門時才出來，而後溜出了宮殿。一路平安無事，而且沒有被半個人撞見，然後我開著車子安抵此地。我不想在天剛亮時走進旅館裏，所以我在咖啡館裏吃了早盔，而後打電話到阿里波找班西尼的父親，結果接電話的人告訴我，他預計今天能夠返家。

　　看到這裏，你一定會對我大為光火，尤其在昨晚我所做的一些朦朧的暗示之後。她對莉黛所說的話使我了解了一些事情，不過我的猜測可能全盤皆錯，等到見面之後再告訴你。不過，仍然有些問題尚待解決，唯一幫得上我的忙的人就是班西拉的父親。我猜想他一回到家之後，便又會即刻啟程前赴麥地那。所以我得趕在他還沒走之前到大馬士革找他。這一點我感到十分抱歉，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會氣得發瘋，但是請你務必忍耐。我會盡早趕回來，或許明天就能回來，或者是星期四早上。你儘管磨拳擦掌以待，但是除了續訂房間之外，請勿採取任何行動。等到我回來了之後，我們便能好好地玩樂一番。如果我的疑點解開的話，我想我終究能夠見到哈麗特姑婆一面的。

　　獻上愛和香吻

　　堂兄

　　我把信文讀了兩次，並決定要盡可能地養精蓄銳、磨拳擦掌以待。我心想，查理還算走運，現在已在到大馬士革的路上，否則他便有好戲可看了。繼而我倒了一杯咖啡坐下來，拿起話筒。我已是個滿二十二歲且能完全獨立自主的人了，而我又來自一個自稱為對家人冷淡漠不關心的家庭，我自然不需要任何人的協助或忠告，而我又不特別喜歡哈麗特姑婆……

　　可是如果把這一切事情都告訴爹地那該有多好？至少可博得一笑吧。我打電話到倫敦曼薛銀行找克里斯多夫．曼薛，而後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

　　爹地的忠告簡短扼要而中肯。「等查理回來。」

　　「可是，爹地──」

　　「唔，不然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對他感到很氣憤而已。按原先的計劃，應該是他等我回來才對的！他一直就是這麼自私。」

　　「當然啦，」父親說道。「可是如果他急著要找斑西拉的父親，他當然就無法等你回來了，是不是？」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這件事和班西拉的父親有何相干？我想他如果真的要找人幫忙的話，他大可以在貝魯特和我們家裏的人聯絡啊。」

　　爹地停了一會兒。「毫無疑問地，他有他的理由，」然後他說道，「你確實知道他在那裏還未和家裏的人聯絡嗎？」

　　「我想他昨天在第一次上來看我之後可能已經和某個人談過了，不過，他並未對我提起。」

　　「我懂。」

　　「我應該和家裏的人聯絡嗎？」

　　「如果你要的話……不過我想目前我還是把這樁家務事留給查理處置。」

　　「讓他做起總管來了？嗬，他可真有份量。」

　　「我這麼決定可是很有理由的。」父親心平氣和地說道。

　　「唔，好吧，」我說。「不過有件事我不懂，他為何要如此恓恓惶惶的，尤其是在他昨晚所謂的『朦朧的暗示』一點兒都沒有實現的時候？」

　　「你把他信上所寫的話都告訴我了嗎？」

　　「是的。」

　　「那麼，我認為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將此事拋諸腦後，不再想它。這個孩子似乎知道他所為何事，而且他也必然十分能把握事情的重點。」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別傻兮兮地做出任何愚蠢的事來。你就別管他的事，儘管到各處走走，觀光觀光。今天晚上再打電話給他，問他到底在搞什麼鬼。沒有他的陪伴，別夢想再到那座宮殿裏去了……思蒂？」

　　「我在聽著。」

　　「你聽懂了嗎？」

　　「我聽懂了，」我說道，「你最討厭了，爹地。男人都是一個樣的。你還停留在石器時代，滿腦子舊思想。我當然能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這點你也是知道的啊。不管怎麼樣，有啥不對勁嗎？為何我不能去，如果我想去的話？」

　　「你真的想去嗎？」

　　「唔，不想。」

　　「那你就聰明點，別又幹出一大堆傻事來。」父親爽朗地說道。「你的錢還夠用嗎？」

　　「夠的，謝謝你，爹地，你該不會真的認為──」

　　接線生以他那平順而機械性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說話，「你的時間到了。你要延長時間嗎？」

　　「是的，」我立即接道。

　　「不，」父親搶著說道。「現在你去吧，盡情地玩樂，我的孩子。然後靜待你堂兄回來。就我的了解，這整件事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不對勁，不過我寧可你現在是和查理在一起的，僅此而已。他是個很有腦筋的人。」

　　「我認為他是個被驕縱寵壞的人，除了追求逸樂之外，別無長處。」

　　「如果他這樣還不算是個很有腦筋的人，那我就不知道怎樣才算了。」

　　「難道我沒有腦筋嗎？」

　　「老天，不，有其母必有其女，」父親說道。

　　「唔，感謝老天讓我和母親一模一樣，」我酸溜溜地說道，而他則縱聲大笑，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不知何故，我感到寬心不少，而且精神振奮無比。我放下了話筒，轉身做我的正經事，一邊梳洗一邊盤算著午餐要吃什麼。

　　我原本計畫一個人悠哉遊哉地到貝魯特四處逛逛看看的，而今，經過幾番波折煩擾，弄得我還是得單獨一個人在貝魯特街頭閒蕩，想想真是莫名的可笑。橫豎我下午又無事可幹，所以我就出來探險了。

　　貝魯特露天市場的髒亂和擁擠的程度，和美國赫赫有名的馬爾渥玆連鎖商場不相上下。雖然我在達伯拉漢宮裏逗留了兩天，加上我過去讀過有關貝魯特的風土人情，使我對此地可能會發生的浪漫而刺激的事充滿了憧憬。可惜我這一個下午的尋幽訪勝毫無斬獲，還誤踩了一堆爛魚，風景沒看成，卻倒貼了一雙涼鞋。

　　到了暮色四沉之時，我心想天色即將暗下來了，或許他已經到達大馬士革了，或許他也已經打電話來了……我趕快鑽進一輛計乘車裏，過了沒多久便回到旅館裏了。

　　我回到旅館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漢彌德，他正優雅地倚在櫃檯邊和櫃臺先生聊天。這一次的櫃臺先生是另一個人。不過漢彌德卻隔著大颳對我笑了笑，和那人說了些話。在我尚未穿過大廳走到櫃臺之前，那位先生就已檢查過我的信架，並直搖頭。沒有音信。

　　我想我的面孔一定將我的心情宣洩無遺，因為漢彌德立即問道，「你在等什麼消息嗎？」

　　「沒什麼，只是我堂兄而已。我自昨晚以後就再也沒見到他了。」

　　「噢？我們今天早上回來時，他不在這裏嗎？」

　　「他早就離開此地，到大馬士革去了，」我說。

　　「到大馬士革？」

　　我點點頭。「我今天早上回到房間之後發現他留了一封信給我。他一定是一大早就出發了。我想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大馬士革才對，而且也應該打電話給我……什麼事？」

　　在一旁忙著回答一名滿臉愁容，頭戴紅色土耳其帽的阿拉伯人問題的櫃臺先生，此時叫著我的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很抱歉，曼薛小姐，我聽到你剛才所說的話。恐怕這其中出了些差錯。因為稍早的時候有通從大馬士革打來的電話，別人告訴我是找曼薛先生的，可是它也可能是找曼薛小姐的。」他攤開雙手。「我真的很抱歉。」

　　「噢。唔，即使是找我的，」我很通情達理地說道，「我也錯過了。我剛剛才進來。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不久之前，或許一小時之前吧。我剛剛才到班的。」

　　「原來如此。唔，非常謝謝你，那通電話可能是找我的。不過請勿擔心，沒什麼重要的事，如果真的事關緊要，他還會再打電話來的。我想他大概沒有留下電話號碼吧？」

　　「我想似乎沒有，不過我能替你查查看。」

　　他從查理的信架上拿了一張短箋，並將它遞給我。上面只說五點五分的時候，有通自大馬士革打來的電話。上面既無姓名，也無號碼。

　　我將短箋遞回去。「唔，我今晚會待在旅館裏，不會再出去了。所以如果他再打過來的話，請你找個人通知我，好嗎？」

　　「當然。我這就告訴總機。」他拿起話筒，說了一些阿拉伯話。

　　「如果你知道他會待在那裏，」漢彌德說，「你現在就可以直接打電話找他。」

　　「問題就在這裏啊，我沒有他的電話號碼。他是去看他的一個朋友。我剛剛才想到，我只曉得那個人叫班西拉，至於他的全名我就不記得了。我去過他家，但對那兒的地址則是一點概念都沒有。」我縱聲大笑。「其實，我只要在這附近多按幾個門鈴，便能輕而易舉地查出那個人的全名……他們和貝魯特的人很有聯繫，而且那個人有個姻弟在內閣裏不知擔任什麼職位，好像是內政部長還是什麼的。」

　　「就其他的線索而言，警察是最近的一條，」漢彌德愉悅地說道，「這樣便能夠很輕易地找到他。你要不要我去問──」

　　「不，不。不必麻煩了，真的。我不太想打擾警察先生。我堂兄自然會再打電話過來的。」

　　「他要回貝魯特嗎？」

　　「星期三或是星期四回來，還不確定。」

　　「曼薛小姐。」櫃臺先生叫道。「你運氣還不錯。在我正和總機說話的當兒，那通電話又打來了。對方是要找曼薛先生，可是，他聽到曼薛先生不在時，他改要找你講話。他現在還在通話中。」

　　「那麼這通電話不是我堂兄打來的？好的，我到那裏接電話呢？」

　　「請你到那邊的亭子裏。」

　　我到電話亭拿起話筒，經過一陣慣常的騷亂之後，我們才弄清楚對方的身分，原來是班西拉打來的，他顯得很果決，而後又有些驚訝。

　　「查理？這裏？他根本還沒到。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不知道，不過很早就是了。他沒有打電話給你嗎？」

　　「沒有。不過能再次見到他真是太好了。可是他為什麼這麼迫不及待地趕來，而不把你也一起帶來呢？」

　　「那應該會很好玩才對。可是我想他大概有十萬火急的要事，非要和你父親當面一談不可，所以他才會急著在你父親走之前趕到。」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打電話給他的。我父親預計明天能夠自荷姆斯抵家。我們將等他一道吃晚飯。我答應過我會告訴查理我父親返家的時間。」

　　我困惑地說道，「但是他很篤定地說……噢，唔，他一定是弄錯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我很抱歉。我現在旅館的大廳裏，我身後的人正亂鬨鬨地鬧成一團。事情是這樣子的，查理似乎把日期弄錯了──他以為你父親今天回來。這麼說來，他應該在這裏等消息的。這樣也不必把我丟在一旁不管了！嘿，我想──我很抱歉要麻煩你，不知你是否能夠在他抵達了之後，請他打通電話給我？」

　　「當然，我會告訴他的。你不會擔心吧？」

　　「一點都不會，」我說，「我只是怒火中燒。」

　　他縱聲大笑。「唔……嘿，我倒有個主意。我個人是一直都渴望著能見你一面，我知道我父親也和我一樣想見你，所以你何不過來這裏，和查理會合，參加我們所謂的會談呢？你在這裏待個兩三天，我帶你到大馬士革城裏四處參觀，若查理一直不出現，反而更好。你認為如何？」

　　「聽起來倒很誘惑人。」

　　「唔，可不是嗎？但誘惑如果遭到回拒又有什麼用呢？請你務必要來。你有車嗎？」

　　「我──不，我沒有。但我一直雇了一輛車子……」我躊躇著。「你知道嗎，」我緩緩地接道，「我想我樂於去你那兒，非常樂意。只是不知你是否確定……」

　　「我當然確定。」他的聲音有著溫暖而和煦的歡迎之意。「能認識你一定很愉快的。我很遺憾以前錯過了認識你的機會，而且我知道我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的。那麼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我們期待著你的光臨。你見到了黎巴嫩夫人嗎？」

　　「黎──？噢，我忘了你是知道這檔子事的。是的，我見到了，可是查理沒有。不瞞你說，他對此還大為光火呢。而且事情還有些疑點，我想他要和你父親談的就是這件事情。查理和我在那裏發生了一些事情，不過我還是不要在電話裏告訴你的好。」

　　「你越說越玄了，我希望該不會發生什麼麻煩才好？」

　　「噢，不是。不過，他似乎覺得事有蹊蹺。他神秘兮兮的，什麼都不告訴我，所以才使得我怒火中燒。」

　　他縱聲大笑。「我會警告他的。」

　　「你說的好像他會在乎似的！」

　　「唔，我們兩個人再聯手收拾他吧。你在達伯拉漢宮所遭遇到的事情，我當然願聞其詳！那麼，我明天就能見到你嗎？你有我的地址嗎？」

　　「老天，我沒有！等一等，我這裏有隻筆，請你把街名拚給我聽……；貴姓？謝謝你……電話號碼呢？以備不時之需。是的，我抄下來了。我念一遍你查對看看，好嗎……好，我的司機會找到的。你真的太好了，我一定會玩得很快樂的。我何時抵達都沒什麼關係吧？」

　　「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就等著你大駕光臨，這次我們會帶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大馬士革。」

　　掛上了話筒，我回到櫃臺邊，漢彌德還沒走。櫃臺先生檯起頭來，「不是你等的電話嗎？」

　　「多少可以算是。是我堂兄要到大馬士革所找的人打來的電話。他說我堂兄還沒有到。稍晚等他抵達了之後，他可能會打電話過來。」

　　「我會通知你的。」他向我保證說道。

　　「謝謝你。」我轉身問漢彌德。「明天你的車子有人預約了嗎？」

　　「還沒有。你要坐我的車嗎？」

　　「你願意帶我到大馬士革嗎？我想親自過去看看。這是那個人的地址。你找得到嗎？」

　　「當然可以。」

　　「我不會在同一天回來，不過我自然會付你回程車費的。」

　　「你已經付給我太多額外的車費了。不，這你不必費心，我自會安排。我在大馬士革可以招攬到回貝魯特的單程客人的。這種生意稀疏平常得很，每個星期都會碰上。我明天早上幾點來接你？」

　　「請你十點過來。」

　　「如果你堂兄打電話來呢？」

　　「要打就讓他打吧，」我說。「我們還是去我們的大馬士革。」

　　可是那晚查理根本沒有打電話來。

十二

　　而且他早上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我三次拿起了那張上面胡亂地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繼而三次伸出手去拿起了話筒，然後三又次都把話筒掛上。如果他真要打電話給我，他自然會打的。如果他沒有打，那麼我當然不應該再去煩他、擾他。

　　可是，大馬士革我仍然要去的。

　　我離開了噤聲不響的電話，下樓來到了大廳。

　　酷熱的早晨，天空一碧萬頃。那輛眼熟的大車子在十點整滑行到旅館的正門，我坐進司機旁邊的前座上。漢彌德一如往昔，穿著一件白之又白的襯衫，愉悅地和我道安之後，便將車駛離路邊。一路驅車東南行，朝邊境開去。

　　我們沿著連接大馬士革和貝魯特的公路一路開下去。這條路線我在旅行時就和旅行團沿反方向走過一次了，所以在我們抵達敘利亞和黎巴嫩的交界之前，我已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接受永無止盡、沉悶厭煩的等待，等著蜿蜒的車隊一輛接一輛地接受檢查和盤問。我們的車子在黎巴嫩這邊的車隊是第四輛，但是隔著兩百碼的無人地帶，我能夠看到一長排北向的車隊一字排開，在烈日當空下、塵沙滾滾中等著獲准通過敘利亞邊境。

　　漢彌德拿著汽車執照和我的護照，消失在做為邊境哨亭之用的臨時辦公室之內。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了。第一輛車子駛過了柵欄，而後又停下來接受車身檢查，以及進行對把關者的賄賂，繼而又一路匍匐前進。到另一邊邊界，又重複那同樣冗長、同樣煩人的質詢和檢查。十五分鐘之後，第二輛車也得到放行。現在我們前面只剩下一輛車而已了。

　　不堪車內的悶熱，我走出車外，爬上了路邊的山坡上，並找了一塊和其他石頭比起來塵土較少的圓石頭坐了上去。等了許久，我總算看到漢彌德從邊境的辦公室裏出來，朝向車子走來。

　　當我看到他邊走邊搖著頭時，我正把車門打開了一半。

　　「恐怕出了點差錯。他們說我們不能通過。」漢彌德說道。

　　「不能通過？這是為什麼？」

　　「很顯然地你的護照並沒有按照規定辦理。」

　　「真是胡說八道！我的護照當然是按照規定辦理的！他們以為我的護照出了什麼毛病？」

　　他滿臉道歉和不快的表情。「你的護照上沒有黎巴嫩的入境簽證……事實上，他說這上面甚至連敘利亞的出境簽證都沒有。所以，官方根本不承認你身在這個國家境內。既然你根本未曾入境，所以他現在也無法讓你出境。」

　　我楞住了。我還沒有完全弄懂。「官方根本不──唔，那麼他以為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鑽地洞嗎？」

　　「我想他也不會做如是想。他當然了解其中必定有些程序出了差錯，但是此時此地他也無能為力。」

　　我憤憤地說道，「這不是太妙了嗎？我的護照還在你手上嗎？我可以看一看嗎？真該死，我星期五經過這邊境的，護照上一定會蓋有檢查章的……漢彌德，你們國家的字母怎麼這麼難看？你自己仔細看過一遍了嗎？」

　　「是的，我看過了。恐怕他說的沒錯，曼薛小姐。上面沒有檢查章。」

　　我的護照上面所蓋的章子根本不多，所以我匆匆過眼，沒花多少時間便翻過一遍。的確，他似乎說的沒錯。我擡起頭來，「但是我告訴你，我是在星期五經過這裏的。那時他們自然會在這上頭蓋章，是不是？如果上面沒有蓋章，那是他們的錯。我當然把護照遞給他們看了，而他們也讓我通過……你告訴了那個人我自星期五以來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我告訴他你最近才從大馬士革抵達貝魯特的，不過我並不確定是那一天。」

　　「我是和旅行團一道來的。我們有五輛車、二十二名團員和一名導遊。那是星期五快近中午的時候。如果值勤的是同一個人，他或許還記得他全部讓我們放行。而且無論如何，他們一定留有紀錄的，是不是？還有，導遊手上有名單，那上面應該會有我的名字。你能夠再去一趟，把這些話告訴他嗎？」

　　「我當然會告訴他。但是，你知道嗎？我想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你隨著旅行團出遊，你的名字必然會在團體護照上，也就是你的導遊手上那份名單。但除非你特別要求，否則，他們很少會為你個別蓋章的。你沒有要求他們為你加蓋印章嗎？」

　　「我當然沒有，我從來沒想過。我以為我們的導遊應該了解的──他知道我要繼續留在黎巴嫩……可是，漢彌德，這簡直是莫名其妙！他們當然應該知道我在此地是不合法的！他們應當知道你和你的車子吧？你一定經常往來於這條邊境公路之上。」

　　「每個星期都會經過。噢，是的，他們認識我……我和我的車子都可以通行，我們的證件是合於規定的。但是恐怕你不可以。這裏的規定非常嚴格。」

　　我憤怒地說道：「這真是可笑至極！這兒又不是英國和蘇格蘭，何必如此大驚小怪。這幾天的經歷，使我覺得國家越小，越會煞有介事地大驚小怪………我很抱歉，漢彌德，我不是有意如此粗魯。只是這太叫人氣憤了……而且這裏又熱得要命。真抱歉。」

　　「沒有關係，」漢彌德說道，他的眼神既困惱又充滿了同情。「不過他明天就會回來的，是不是？」

　　「誰會回來？」

　　「你堂兄。」

　　「我根本沒想到我堂兄，」我急急地說道。可是事實上我當然想到了我的堂兄，而漢彌德在我還未知道之前就先知道了。我覺得好像被別人抓住把柄似的，一股新的感覺襲上心頭，那是一種全然不快的感覺。

　　他緩緩地說道，「我知道這些邊境的官員對外國人都很挑剔，可是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這裏有許多問題，而且恐怕是大問題。這裏經常有走私的事情發生……你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他們懷疑你也牽涉在內，但是我們不得不制定並執行一些規則，很不幸地，你被他們誤會了。」

　　「被連累了。」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被他們連累了。誤會和連累是兩回事。走私？老天，到底有什麼好走私的？我們看起來像是裝載著滿車的槍械或是白蘭地嗎？」

　　「不是白蘭地，不，這裏不時興這些東西，是大麻煙。」

　　我揚起眉毛。「大麻煙？我忘了我身在何地。我堂兄稱這裏為『大麻煙之毒窟』。」

　　他縱聲大笑。「是這麼說的嗎？恐怕貝魯特是的。而且還不只大麻煙呢。恐怕土耳其和伊朗還種有鴉片，並且經由這兒走私到海外呢。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現在對大麻煙的控制已經很緊，而且會越來越緊，刑罰也會越來越重。正如你所眼見的，邊境的檢查因此會有點嚴格。」

　　「我想我了解他們有嚴格檢查的必要。可是他們沒有必要對觀光客也這麼嚴格吧？」

　　「甚至連觀光客也幹這種勾當。就在最近，有兩名英國學生遭到逮捕，而且罪證確鑿。你沒在報上看到這個消息嗎？」

　　我搖搖頭。「結果他們怎麼了？刑罰有多重？」

　　「對他們多半處以下獄監禁的刑罰。他們還在貝魯特。以前都處以三年的監禁，現在另外還科以苦役。至於黎巴嫩本國的國民則除了刑罰之外，還要褫奪公權、登記在案。在別的國家刑罰則更重。譬如說土耳其就處以死刑，現在的埃及也是，我想伊朗也一樣。可見此事有多嚴重。」

　　「可是我以為你上次說在中東這似乎不是件很嚴重的事情？至少，你暗示沒有人認為吸食大麻煙是不對的。」

　　「當政府對某件事情的熊度很認真時，你會發現，其實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經濟問題，」漢彌德嘲諷地說道。「譬如說埃及吧？這問題就非常嚴重，埃及政府十分擔憂自黎巴嫩非法入境的走私品，所以，埃及向黎巴嫩政府提出了抗議。因此，很不幸地，我們現在不得不對埃及多注意一些。」他笑了笑。「所以你看看這種事情有多棘手吧？而邊界的檢查官員也只好嚴加檢查和質詢了。」

　　「真該死，既然我們前進不得，乾脆回貝魯特好了。我剛剛正在想，要是我要離開黎巴嫩回英國去時該怎麼辦才好？我是應該重新簽證呢？還是到領事館那兒詢問這撈什子出境檢查章的事情？如果手續很難辦，那可能會花很多時間，我最好現在就開始辦理。」

　　「我想你說的對。不過，我不認為這件事和你的領事館有關。我想我們應該到貝魯特的安全局重新簽證。你如果願意多等一會兒，我可以回去問問這裏的官員應如何辦理。誰知道呢，這樣或許不會花太多時間。我們或許還能在黃昏之前趕到大馬士革呢。」

　　我對他笑了笑，「噢，是的，那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回來時也可以再賺一筆回程車資呢！謝謝你，漢彌德，你真的太好了！」

　　漢彌德笑著走開了，而後消失在檢查哨之內。

　　車裏熱得像烤爐一樣，於是我又出來，再一次地爬上路邊的山坡。這一次我爬得比剛才高，約莫爬了一百呎，在這個高度上，我可以看到對面那塊無人地帶和敘利亞的邊界崗哨，以及再過去的邊境公路。那條公路繞過一處懸崖之下，而後向下陡落至山谷底部，跨過河流之上向遠方迤邐而去。我一路望過去，有一處路邊種著一小叢樹。在那叢樹底下有樣白色的金屬。是一輛車。一輛似曾相識的車子，停在樹蔭下，車頭朝向南方。

　　生就一雙遠視眼的我，不費吹灰之力便一眼認出那輛車的確是查理的保時捷跑車。因為樹葉擋著，所以我看不清楚他是否在車子裏面。但是過了沒多久，我便十分確定我看到樹叢之後有個人影在晃動著。

　　我立刻轉身快步奔下山坡，當我衝到車門時，漢彌德正好剛從崗哨裏出來。

　　他直接了當地對我大叫，「我想會沒事的。我們真的得跑一趟安全局，所以如果我們現在就回去──出了什麼事嗎？」

　　「我剛剛看到他的車了──查理的──就是我堂兄的車子！」我狂喜地說道。「就停在離另一邊邊境大約四分之一哩遠的地方。我剛剛爬到那上面去，」我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指著，「就在那邊的公路旁。你想會不會是班西拉告訴他我要去大馬士革，所以他就過來等我呢？」

　　「或許吧，可是我並不覺得這代表任何意義。」漢彌德說道。「你確定那是他的車子嗎？」

　　「十分確定。那是一輛白色的保時捷跑車，而且在中東，這種車型並不多見，那一定就是他的！」

　　「那車子面朝那個方向？」

　　「面朝大馬士革的方向。噢，你說的沒錯，這並不代表任何意義。如果他真的急著要見我，那他昨天就該等我的，或者他也可以打通電話過來。可是，他在這裏到底搞什麼鬼呢？如果他昨晚就已經抵達了大馬士革，他不可能在班西拉剛回家沒多久，就又掉頭回來了。況且班西拉也會告訴他，我即將趕到大馬士革和他們會面的啊。不管怎樣，他的車子是面朝著南方大馬士革的方向。」

　　漢彌德緩緩地說道，「我一直在想……他可能是從荷姆斯往南方開去的，你剛剛不是說，他朋友的父親會從荷姆斯回大馬士革嗎？可能是因為你的堂兄打電話到大馬士革時，知道計劃改變了，所以他才改到荷姆斯去。」

　　「然後在那兒渡過一整個夜晚嗎？我想大概是吧……可是，他今天早上為何不回貝魯特呢？你應該想得到的，縱使他在大馬士革仍然有事待辦，他應該能過來接我。或者，至少也要打通電話來吧？」

　　「他可能已經打過電話了，如果他今天早上從荷姆斯打電話過來，然後聽到你已經走了，他可能會決定不走沙漠的公路，而取道這條邊境公路，在邊境把你給攔下來。如果官員告訴他你尚未過關，那麼他可能先行過關，在那裏等你。」

　　「大概是吧……這可能只是純粹的巧合，他只是不走沙漠的公路，而改走這條邊境公路，結果現在竟發生了這種事！」我憤憤地望著那一條塵土飛揚的公路。「他隨時都會離開，而我卻無法過去通知他一聲！」

　　「不，」漢彌德說道，「我可以過去。」他笑了笑。「別沮喪，曼薛小姐，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我現在就過去告訴你的堂兄。」

　　「你？你願意過去嗎？」

　　「唔，當然。我會過去告訴他你在此地，而且無法過關。他可能會回來，親自帶你到安全局去，果真如此的話，我就直接到大馬士革載一趟回程旅客。如果不的話，我再回來接你。你不介意一個人被撇下吧？」

　　「當然不，我感激都來不及了呢。是的，你說的沒錯，我們得快一點，得趁他還沒走之前趕到。我會帶著午餐到山丘上等。」

　　「還有你的手提袋──以及上衣，以備萬一──」他已經伸手進到車裏取出這些東西。「咖啡，要不要？還有水果……如果邊界擁擠的話，可能還要等很久。」

　　「請別為我擔心。不管怎樣，我在那上面都看得到的。」

　　「他開車開得很快嗎？」

　　「有時很快，」我說。「怎麼啦？」

　　「萬一他不知道你尚在此地，而他只是碰巧把車子停下來的話，他現在可能已經走了。」

　　「你要趕上他嗎？」

　　「如果可能的話。現在，這些東西你還拿得動嗎？我想我得過去了。」

　　「我當然拿得動。別為我擔心，你去吧。」

　　他進了車內，發動引擎。「你說他的車子停在樹後？你想我在公路上看得到他嗎？他正確的位置是在那裏？」

　　「另一邊國界再過去大約四分之一哩地方。右邊有一些樹，樹叢的正後方有座隆起的橋。你一定會看到的。你看，公路上都沒人了，你可以直接過關了。謝謝你，漢彌德，謝謝你──」

　　漢彌德對我笑了笑，招了招手後，便揚長而去。我又氣喘吁吁地爬回山坡上。

　　那輛保時捷跑車還在，他若非停下車來進餐，否則便是等我。我再轉過頭來，望著漢彌德在賄賂成功之後，衝過無人地帶，開到了敘利亞邊界。我看到漢彌德自車裏跳了出來，急忙奔向檢查站。過了沒多久，他便又安全過關，急駛而出。

　　我再調頭過去望著保時捷跑車。

　　說時遲，那時快。我剛一調過頭去，便看到那輛白車如脫韁的野馬般衝出樹叢，捲起一陣狂沙，直朝向大馬士革急駛而去。過了兩、三秒鐘之後，我聽到了他開車上橋加速的怒吼聲。

　　但是在那陣怒吼聲傳入我耳際之時，那輛車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十三

　　我不知道我要在這兒站多久。我站在一個有微風的山丘上，凝視著那空曠而綿延的公路，那輛白色的汽車就曾出現這在公路上。我突然覺得自己置身在逃惘的真空中，然後被投入那不可知的昏亂裏。

　　我努力集中心神，去看漢彌德究竟走了多遠。

　　他已經到達敘利亞的第二道邊界上，從車窗口遞出證件。邊界上的檢查員照例地拿了那些證件，瞥了一眼，又遞回去，一場賄賂正在進行之中。過了一會兒，邊界的門拉開了，那汽車經過了邊界，然後以全速向前急駛而去，最後在絕壁的後頭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我猜想他在四分鐘內就可以看見那輛保時捷跑車。不一會兒，他又出現在那通往橋樑的道路上。我看見他煞了車，把車停在一叢小樹的旁邊，那因煞車而起的灰塵像蕈狀般地擴展。他下了車，想必是向前凝望。在這條公路上，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障礙可以完全地遮掩那保時捷跑車的蹤跡。他轉身眺望著下面南方的山谷。他好像只佇立了一兩秒鐘，然後匆匆地走向汽車，關上車門，向橋駛去，最後在那蜿蜒的公路上消失了蹤影。

　　他一定是瞥見了那輛白色的跑車就在前面，我想每一個人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都會猜想他什麼時候能追上那輛白色的車。我在想，漢彌德是個職業司機，他對路況是瞭如指掌，而查理卻是擁有一部性能優秀的保時捷跑車，這樣也許可以使不平的因素相互抵消。四分鐘該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但如果查理真的很急的話，他應該不會在那小叢林中花上這麼多的時間。這比賽該是刺激而緊張的。但這一刻，查理可能正驅車直上夏克曼陀山坡，閒散而愉快地欣賞那遍地野蜀葵的景色。

　　我在一叢聞起來像野蜜的花叢旁坐下，開始吃我的午餐。他們為我準備了許多東西，有夾肉麵包、乳酪、香腸、法國點心等等。當我盡興地享用，並打算吃一個桃子的時候，在我下面的公路上有一輛往南開的巴士駛來，那把關的人員，顯然已準備開始進行他的午間小憩。我看了一下錶，一點半了，公路上仍然沒有漢彌德和查理的蹤跡。

　　兩點了，公路上仍是不見人影。兩點半，還是如此。

　　雖然遍地花香四溢，處在這繁花遍野的山丘上，我卻了無睡意。有兩個阿拉伯年輕人懶散地躺在檢查站的角落，經過一番嬉笑的爭執後，他們跑過來跟我搭訕。驅使他們過來的動機，很可能除了好奇之外就沒有別的。但是，他們只會三、四個英文單字，而我對阿拉伯文又一竅不通。所以，他們只是在我四周打轉微笑，注視著我，直到我的神經瀕臨崩潰。在躁怒中，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想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因為計畫延期而導致的突如其來火爆的脾氣，被漢彌德誤解了。他誤以為我對查理憂心如焚，而我視為小小的不快，他卻把它想像成很大的憂慮。他可能仍在追趕那輛保捷時車，或是路上發生了一些意外，耽誤他們的回程。如果他們再不出現，我就無法及時趕到貝魯特安全局，簽證的事情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其中一個阿拉伯青年，坐在離我一碼之遙，滿是灰塵的石頭上，色迷迷地對我說了大約十來次的：「小姐，紐約？倫敦？」然後，又說了一些阿拉伯話，在一陣嬉笑聲中送走他的同伴。這時，有輛貼著「巴貝克」的巴士停在我的下面，我撿起最後一件東西，禮貌地道了聲再見，就頭也不回地獨自下山走到公路上。

　　有隻瘦狗正躺在一輛汽車的陰影裏。牠好像似曾相識地看著我。我經過時，丟下最後一點肉片，看牠急忙將之叼走，一路狼吞虎嚥，朝著跟我下山的年輕人走去。車上下來的一群旅客，站在烈日下。當檢查人員搜查著他們隨身攜帶的日常用品時，他們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看著。有個官員漫不經心地檢查著他們的證件。看守員讓另一輛車通過後，再度打起盹來。沒有人在正經辦事，甚至連這兩個年輕人，也放棄了追逐。

　　我進了辦公室，櫃臺後面有一位皮膚淡褐色的先生，眼神有點呆滯，面帶敵意地看著我。我花了幾分鐘時間，在人群裏尋找能將我要問的問題翻譯成阿拉伯文的人，我終於找到了。

　　「這輛巴士，」我問道：「何時要開往巴貝克？」

　　「一點半。」

　　「這裏有車子去貝魯特嗎？」

　　「哦，有的。」

　　「什麼時候？」

　　「五點。」那個人聳了聳肩膀。「也許晚一點，到那兒大概六點。」

　　我想了一會兒。從巴貝克可以直接回家。因為在那兒可以搭輛便車，越過山嶺走捷徑到貝魯特，這也許是個好機會。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比這輛可能五點才開的車子更早回到貝魯特。無論如何，我再怎麼都不願意在這兒再坐上兩個鐘頭，即使這輛車有多方便，我都不願意。

　　「在巴貝克可以雇到計程車或私家車嗎？」

　　「當然可以。」但他聳聳肩，又加一句，「不過，你必須瞭解，已經很晚了，可能……」

　　「我在那裏可以叫到車？」

　　「在廟前、或是大街上。也可以打聽阿多尼斯旅館的地址，那裏有公車的站牌。」

　　我對阿多尼斯旅館還有印象。星期五，旅行團就在那裏吃午飯。我還記得那個經理會講一口流利的英語。

　　我問道：「安全局在貝魯特的什麼地方？」

　　「巴達羅路。」

　　「那裏什麼時候下班？」

　　那個人的回答使我大吃一驚，「一點。」這個答案真令人沮喪。然後有人說，「五點。」又有人說，「五點時再開始辦公，一直到八點。」，「不，不，到七點。」然後，大家都聳了聳肩膀，「誰知道？」

　　因為最後一個猜測，顯然是所有回答中，最正確的一個。我只好放棄探聽，交待他們說：「如果我的司機，或其他人回來找我，請告訴他們我已經先回貝魯特，到巴達羅路的安全局。然後再回腓尼基旅館，我會在那邊等他們。明白嗎？」

　　他們表示明白了。然後，我便把事情留給他們，向四周說了一聲謝謝，就走出去了。

　　巴士的引擎怒吼著，一團黑煙從排氣管中冒出。餘時無多，我只好快速地朝公路上望過去，看看沒有白色保時捷汽車，或一輛黑色計程車的蹤影，而後就上車了。六秒後，在一聲可怕震耳的怒吼，和一股油煙味中，我們已在巴卡到巴貝克的路上奔馳，朝巴爾艾力爾斯開去。

　　這真是趟可怕的旅行。巴士猛地剎住了，而停在位於有些骯髒而且燠熱街上的阿多尼斯旅館正門口。

　　我下了車，拍拍裙上的摺痕，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被拋棄的感覺。車子載送其他的旅客繼續往前行，空氣中污濁的黑煙逐漸變淡。街道除了一輛大型、光亮的黑色汽車停在路邊外，空無一物，顯得很空蕩。在車身後面，很不協調地，出現了一個牽著一頭白色駱駝，衣衫襤褸的阿拉伯人。他現在突然向我逼近，講著一連串阿拉伯話，並夾雜著幾個英文單字。他的大意是要我坐他的駱駝，只要五英鎊左右就可以了。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他趕走，婉拒他以五十先令為我拍照的要求。然後我就跑上臺階，進了旅館。

　　很幸運地，我發現經理還在那兒。我看見他在舖有碎石的小院子裏，和一個朋友坐在松樹下的一個小桌子前喝啤酒。他是個短小、圓臉、有一排薄髭鬚的阿拉伯人，身上掛著各式各樣厚重的金飾。他的同伴看起來很像是英國人。

　　經理站了起來，很快地走到我面前。「夫人──小姐，你又回來了？我以為你們旅行團已經離開黎巴嫩了。」

　　「老天，你還認得我？」我驚呼。他也很高興地鞠了九十度躬。你可能會以為，我曾經在這間旅館最好的套房裏住了一個月，而不是幾天前和旅行團吃便當時，在這兒喝了一杯酒而已。「你的記憶力真好！我還以為有這麼多客人經過這兒，你一定無法記住每個客人的！」

　　「小姐，我怎麼會忘了你？」他慇勤地鞠躬，使我不覺得他話中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他又坦白地加了一句，「至於記性好，是因為我這一季才開始在這裏做的緣故。到現在為止，我記得我所有的客人。請──你要坐下嗎？我們有榮幸請你加入嗎？」

　　但是我止步不前，「不，非常謝謝你──我想請教你一些事。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我需要一些幫忙，所以我想到來找你。」

　　「當然，請告訴我。不管是什麼事情，我會盡可能地幫你的忙。」

　　顯然他是誠心的，可是當我開始解釋我的問題，而且提到車子時，讓我大失所望地，他竟然皺了皺眉頭，而且攤開雙手。

　　「當然，我會盡力的……但是，這個時間，大部份市區的車子都已經雇走了。你在廟前可能會找到一輛──你會說阿拉伯話嗎？」

　　「不會。」

　　「那我派一個人過去幫你找。也許那邊還有一輛車。如果沒有──或許我可以找到一輛──或者我的朋友，甚至……很急嗎？」

　　「嗯，我希望能儘快趕到貝魯特，越快越好。」

　　「小姐，那就請你不要擔心。我當然會竭誠效勞，我很高興你會到這兒來求援。如果不是十分鐘前我已經幫一個客人叫了車的話，我現在也會幫你打電話的，而今我也愛莫能助。但是再過二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我可以再試試看。」

　　「恕我打岔。」他的同伴說話了。我幾乎已經忘記他了，當他放下啤酒杯，站起來時，我幾乎嚇了一跳。「我無法不聽到。如果你真的急著去貝魯特，而且有困難的話，我正巧要去那邊，我很樂意載你一程。」

　　「哦，謝謝你──」我有些猶豫，但是經理很快地就插嘴，臉上一副如釋重負般很高興的樣子。

　　「當然，那太好了！好主意！也許我可以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羅佛先生。小姐，我恐怕不知道你的名字。」

　　「曼薛，曼薛小姐。你好，羅佛先生？」

　　「你好？」他的口音是英國腔，聽起來很有教養。他比中等身材略矮，四十歲左右，臉龐被太陽晒成有些像阿拉伯人的淡褐色，黑髮覆在高高的前額上。他穿著一件輕質的灰色上衣以及絲綢襯衫，戴著粗框墨鏡，風度翩翩。他看起來有些面熟，我心想，我以前可能在那裏見過他。

　　就在我這個想法閃過腦際時，他微笑著證實了。「事實上，我們以前見過，但是沒有經過正式介紹，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

　　「我恐怕不記得了。不過，我有個感覺，我見過你，在那裏呢？」

　　「上星期在大馬士革。星期三──或是星期四？對了，星期四早上，在大清真寺裏，你那時和一個旅行團一起，是吧？當你們女士們在一旁讚歎漂亮的地毯時，我正和嚮導聊天。後來，他在調解一些瑣碎的國際問題時，我們彼此曾經講了一兩句話。你不記得了吧？但是告訴我，最後那個胖女人答應脫鞋了嗎？」

　　我大笑。「哦，這就是你所謂的國際問題啊！是的，她答應了。她甚至也承認，她原先也並不希望一大群人穿著鞋子踏在她的地毯上。這也算一景，不是嗎？我想我認得你的聲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今天一個人？」

　　「是的。事實上，我現在不想詳述其中的曲折過程。但這是我現在留在這兒而且急著找輛車的原因。你的意思是說，你真的要去貝魯特嗎？」

　　「當然。」他伸出一個正正方方、保養很好的手，指指花園圍牆下，停在路邊的車子。我現在才看到那是一輛黑色的雷諾轎車。有個面無表情的阿拉伯人，穿著當地的衣服，戴著白頭巾，坐在駕駛座上。「我很樂於幫你的忙。再幾分鐘車子要開動了。常然，如果你想留在這兒多觀光一下，你只好碰碰運氣，稍晚再叫計程車，南傑先生也許能幫你忙。」他微笑著。「如果是其他日子，我會很樂意帶你在這兒逛逛，但是因為我在城裏有個約會，不敢失約，所以現在就要過去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很高興和你同行，」我說：「我以前看過巴貝克──我星期五和旅行團來過這兒──但是我此時急著趕回城裏，越快越好。」

　　「那我們走吧？」

　　經理陪我們一同走向車子，阿拉伯司機急忙打開後座，羅佛先生讓我坐了進去，而後他對那人說了幾句阿拉伯話，然後在我旁邊坐下來。我們對經理道別了之後，車子就開走了。

　　車子快捷地自狹窄的街道穿梭而過，等到上了大路，就全速向貝魯特駛去。幾分鐘以後，我們已經越過巴貝克的最後一排房子了。在我們的右手邊，綿延的青山和村落，在烈日下耀眼地伸展開來。窗外的空氣，清新宜人。我鬆了一口氣，舒服地往後靠。

　　「唉，坐了巴士再坐這輛車，有如置身天堂。你坐過市內的巴士嗎？」

　　他笑著說道，「沒有。感謝阿拉，我沒有。」

　　「我應該警告你，在我還沒洗澡之前，最好離我遠一點。」

　　「我會冒險一試。你在貝魯特住在那裏？」

　　「腓尼基旅館。不過，你不必麻煩了，你隨便在那兒停車都可以，我可以坐計程車回去。」

　　「沒關係，我們會經過那裏。」

　　「謝謝你，但事實上，我要先去巴達羅路。我不知道在那裏，也許你曉得？」

　　「是的，當然。嗯，這更簡單。實際上在同一條路上。巴達羅路和國家博物館那條街相連，我們進城以後，如果走岔路，就可以那樣走。我會帶你到那兒。」

　　「非常感謝你。」

　　他的語氣好像一點也不好奇。當我提到巴達羅路時，他瞥了我一眼──因為墨鏡擋住，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我想他應該知道安全局，但他或則太有教養、或則漠不關心，所以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只是問道：「你們的旅行團怎麼了？」

　　「哦，我已經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了，我中途離隊，而今動彈不得。因為我沒有一張合於規定的簽證，而且我的車子……這就是我要我的司機去大馬士革的原因。但如此一來，我必須自己找路回貝魯特。事實上，旅行團星期六就離開了，就某方面來說，這是這個麻煩的起因。」我把護照風波簡短地解釋一遍。

　　「我瞭解。但怎麼如此棘手。我想你需要重新簽證？那麼，你之所以要去巴達羅路，就是要去安全局了？」

　　「是的，」想到這裏，我憂心如焚地看了一下錶。「你知道那邊的辦公時間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是我注意到他很快地瞥了手錶一眼，然後他身子前傾，對司機說了些阿拉伯話。這輛大轎車乃加快速度，朝前平滑地駛去。羅佛先生對我笑了笑。

　　「你沒問題了。不管怎樣，我都會幫你忙。不要著急。」

　　「你──你是說你在那兒有熟人？」

　　「可以這麼說。我會看看毛病出在那裏。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我不知道幫你重新簽證，會不會有什麼困難。當他們填一兩份表格時，我恐怕你要再付半個銀幣。可能還要再等一會兒。不過僅此而已。所以，你現在可以輕鬆一下，直到我們到達那兒。我保證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進去，直到你辦完手續為止。」

　　「哦──你說真的嗎？我的意思是──你有空嗎？你實在太好了！」

　　我發現自己因為太過高興以至於有點結結巴巴。

　　「不要這樣想，」他平靜地說。「你抽煙嗎？」

　　「唔，偶而抽一、兩根。謝謝，我想我抽一根好了。噢，是土耳其煙嗎？」

　　「不，是來塔基──最好的敘利亞煙。你試試看。」

　　我拿了一支，他幫我點火。那一直沒開口的司搬，也抽起煙來。羅佛先生為自己點了一支香煙，然後坐在我旁邊，往後靠著。我看見他的打火機是個金製的佛萊明牌打火機，而且香煙盒也是金製的。他那絲綢襯衫的袖口，有個美麗而細緻的金袖扣。一個富有的人，當然也是個很有自信的人。或許還是個大人物罷？他有那種架勢。我開始懷疑，我是否在無意間遇到了貝魯特的「有力人士」，而可以不須再為安全局和簽證的事煩心了。

　　他沉默不語，半轉著頭朝窗外看去。我們靜坐抽煙，過了好一會兒，大轎車平靜地全速朝西南方駛去，越過了黎巴嫩高地，開始下坡，朝遠方村落零散的貝魯特駛去。我心滿意足地靠著，保持靜默，不再胡思亂想。這是一個空檔，一個喘息的時候，也是開始下一個行動前，一個輕鬆的時刻。而下個行動，在能幹而可親的羅佛先生幫助下，將會輕鬆過關。

　　就在這時，我發現自己鬆懈下來，先前尖銳的緊張，像塊太妃糖般融化成一團，而骨頭和神經也漸趨鬆緩，肌肉也逐漸鬆弛，我這才瞭解自己的神經曾經繃得多緊。我是多麼愚蠢、無助，為了一樁沒有想像中這樣困難的難題而緊張、憂慮。這時車子快速飛馳著，艷陽透過玻璃窗，盡情而溫暖地照射著。微風徐來，吹亂我香煙的煙灰，空氣中的煙燼就像藍色的尼龍罩紗，慢慢地遠去。我舒服地舉起一隻慵懶的手，將它們從我眼前揮去。然後掌心朝下，把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往後仰著，什麼也不想。

　　羅佛先生似乎和我一樣放鬆著心情，轉過頭去，看著車子的側邊。這兒，陡峭的山嶺從峻峭的綠石堆中，逐漸平緩下來，展現出一片黑黝的森林，和一溪晶亮的流水。過了森林的溪流，地面又從一片金色、綠色和黑色的平原中，慢慢高起來。路邊的白楊樹，像照片般飛掠而過，和遠方的皓皓白雪、炙熱的蔚藍晴空相映成趣。

　　「老天！」一直注視窗外，幾乎有些睏著的羅佛先生，現在精神一振，擦著墨鏡，脖子伸得老長老長地望著山下。

　　「什麼事？」

　　「沒有，這是一個美妙的景緻。這兒的風景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不協調。」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邊是個阿拉伯人騎著馬，和一對波斯老狗。你知道牠們嗎？波斯獵犬，美麗的東西。非常具有戲劇性。」

　　我一時不曉得他話中的意思。我無聊地從椅背後拿出煙灰缸，放在面前，想要熄滅煙頭。

　　他又說：「他的手腕上，應該有一隻鷹，也許有可是太遠了，我看不見。」

　　我連忙擡頭看。「你說有個騎士和兩隻獵犬，在這裏？」

　　當然，這可能純粹只是個巧合而已，我們應該在貝魯特的另一邊，而達伯拉漢宮應該離我們很遠了。不可能是約翰．雷門和獵犬。這真是個太奇怪的巧合了，我坐直身子說道：「那裏？我看得到嗎？」

　　我必須越過他的身子，才能看到山下。他向後坐好，好讓我看個清楚，並且指了指山下不遠處的一個黑點。

　　車子繞著彎路，平滑地駛去。道路兩旁並沒有籬笆，或是圍牆圍著。只有一個乾水泥圍成的院子，種著白楊樹和薊草。從這兒上去，就是峻峭的山嶺。我低頭往下看。

　　「我看不到有什麼東西。那匹馬是什麼顏色？」

　　「明亮的栗色。」他又指著。「那邊，你看！正要走進樹林間，穿白衣服的人，看到沒？」

　　我努力想看清楚他指的方向，當我靠得更近時，他的左手靜靜地繞過來，緊緊地抓著我。

　　我原以為，車子駛在彎路上，他怕我搖晃，所以才抓住我。然後──很奇怪地，他的手臂握緊──一個難以擺脫的重量壓下來，於是我緊縮著身子，極力想要掙脫開來。他抓住我，手臂像鐵般堅硬。現在，他的手抓住我的左手臂，緊抓著使它無力反抗。當我身體壓著他，我的右手臂又被他抓住。

　　「如果你安靜點，就會沒事的。」

　　這聲音好像似曾聽聞過。這雙凝視著我的眼睛也是。這長長的鼻子，這面無血色的淺褐色臉龐……

　　但這太瘋狂了。認為約翰．雷門會騎著馬在離達伯拉漢宮四十哩之遙處亂逛，本來就很瘋狂了。更瘋狂的是，以為我的哈麗特姑婆，喬裝成四十歲的男人，正用一雙猙獰的手，牢牢地抓著我，而另一個人正拿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逼進……

　　我尖叫著。這個阿拉伯司機，甚至連頭也沒回，只是一個逕地朝前疾駛，他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朝著計器板下的煙灰缸，撣了撣煙灰。

　　「你在做什麼？你是誰？」我在他緊箍的拳中，喘息扭動著，並盡全力地掙扎反抗。車子似乎在搖晃之中轉向另一個大彎。可是路上空蕩蕩地，什麼人也沒有，也沒有來車。

　　車子沿著彎道俯衝下去，令人眩暈。一邊是懸崖峭壁，另一邊是萬里晴空。我們就像一隻海燕，在一個空寂晴朗的下午飛掠而過。車子駛過時，白楊樹的陰影輕微地跳動著，阿拉伯司機出奇地沉默……

　　他在獰笑著，他的牙齒顯得這樣猥褻，就像一些恐怖電影裏的鏡頭。那很像哈麗特姑婆的雙眼，緊緊地瞇著。當他攫住我時，目光又不停地閃爍著。

　　「你是誰？」我近乎歇斯底里地狂叫著，而我看出他也察覺出這個事實。他依舊抓著我，我無力地講不出話來。

　　「當然，你現在記起來了吧。我告訴過你了，我們以前見過。不過，我們沒有正式介紹過。如果你想知道全名──亨利．羅佛．葛拉夫……有些印象了嗎？是的，我想可能有。現在你乖乖躺著，否則我會弄痛你。」

　　講這話時，他的右手快速地壓著我裸露的臂膀。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他把皮下注射器放回口袋，而後又笑了一下，緊緊地抓住我。

　　「麻醉藥，」他說「當醫生也有好處。你還有十秒鐘，曼薛小姐。」

十四

　　我發現亨利．葛拉夫醫生有個高估的習慣。大約七秒的時間，他就把我擺平了。當我醒來的時後，發現我身在一個近於黑漆，大門深鎖，沒有窗戶的屋子裏。只有一點微弱的光線，從門上牆壁高處一個裝著鐵柵的通氣孔裏射了進來。我像平常一樣地醒來。

　　我睜開矇矓的雙眼，注視黝黑的牆壁。牆上影子輕輕地移動，就像風裏飄動的碎布一樣。空氣溫暖而平靜，一種沉重窒息的平靜，讓我慢慢感到被幽禁的感覺。一陣顫動，就像一隻飛蛾撲在玻璃窗上，從打了麻藥的昏睡中，拍打著進入我的意識裏，讓我焦慮憂心。我必須移動身子，讓這可憐的傢伙出去，我必須把窗子打開，讓空氣進來……。

　　可是仍然不行，我就是無法移動。我的身子感覺沉重無力，我的頭隱隱作痛，我感覺很冷，然後，當我把手放在悸動的前額時，因為手是濕冷的，所以我感到額上傳來的熱力。我這時才發現我躺在毛毯上。我努力抓出兩條蓋在自己身上，把臉轉過來，冷冷的手就貼在兩頰和前額上。沉重的藥力仍讓我昏昏欲眠，模糊中我反而感到慶幸。我有個感覺，一個很大、黑色而且可怕的東西，隱約浮現，慢慢逼近，但又無法抓住，而我的心中好像有某種東西拒絕去面對它。我檢視內心深處，閉上了眼睛，並把毯子蓋好，感覺昏昏欲眠……

　　我不曉得再次恢復知覺時，已過了多久，我想大概沒有很久。這次的甦醒既徹底而又急促，而且是在一陣震驚中醒來。我突然整個清醒過來，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甚至知道我在那裏。我又回到達伯拉漢宮。是我的腦子開始和我的知覺配合的前幾秒，這裏的氣味告訴我的──沉滯的空氣，灰塵和燈油，還有那股無可抗拒，強烈的哈麗特姑婆的煙草味。我是在後宮花園湖下的一間儲藏室裏，也就是在地下室通道上，許多大門深鎖的房間裏的一間。

　　這就是了！

　　這就是那個不停盤旋在我腦際的想法，等著我從昏死中清醒過來。這就是我一直不肯面對的想法。

　　在寢宮休息室裏的會面、哈麗特姑婆、亨利．葛拉夫……我只能想出一個理由為何亨利．葛拉夫要如此煞費苦心地喬裝施騙，把我拐來。可能是為了那些滿是塵埃，被遺棄的中國瓷器珍品和可蘭經抄本，甚至是為了我曾經瞥見過戴在莉黛手上的紅寶石戒指。哈麗特姑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使得這批歹徒想極力隱瞞。她不只是病了，甚或瘋了──他們應該知道，當這種事到要立遺囑的地步，他們也不必害怕她的家人。不管怎樣，雷門和莉黛都會袖手旁觀，我也不認為這是亨利．葛拉夫的目的。那麼為了這些微的報酬而冒如此大的危險，實在太划不來了。她不可能像我一樣遭到囚禁──但是，也沒有人阻止我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宮殿裏隨意亂逛。

　　那麼，她是死了。為了某種理由，她的死必須隱瞞起來。這時，我的皮膚在這個溫暖，沒有空氣的土牢中，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我想不出來是什麼原因。但是不管是什麼理由，他們用喬裝、午夜偷窺、以及精心佈置的陷阱，把我誘騙至此。

　　而查理顯然早就懷疑事有蹊蹺──他遠在千里之外，直奔大馬士革，漢彌德在後面追趕他。即使漢彌德追上他，為了我把他勸回來，在他們發現我的行蹤之前，也要一段時間。在腓尼基旅館沒人會想到我，而班西拉也說過：「能來就來……」

　　思蒂，曼薛就如此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像哈麗特姑婆和她的加百列獵犬，永遠鎖在腐舊宮殿的塵灰中……

　　這是個全然愚蠢的行為。藥力漸漸地消失，使得我的神經為之鬆弛。我強打起精神，坐起身子，想要看看周遭的環境。

　　四周景物漸漸地清晰起來。靠近床角幾呎寬的地板上佈滿了灰塵，一道微弱的光線從上面照下來，低矮的天花板上滿是蜘蛛網。一道粗石牆上，一團像是皮革或金屬也許是馬具的東西，從一個個生銹的掛鉤上垂吊下來，外面又傳來一陣細碎模糊的聲音，油燈的燈心晃動著。當微弱的光線從窗子的細縫中照射進來時，很快就淹沒在一片黑漆中。陰暗中依稀看到條板箱、盒子、以及如小汽油罐一般大小的罐子。

　　我確實已經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從通氣孔看上去，可以看到地下走廊上的燈火。下面的門重重深鎖著。我和查理曾經看過那些令人費解的大鎖，毫無疑問地是那扇門。而且，上面當然也沒有窗。

　　這種寂靜給人一種緊張、沉重和令人窒息的感覺，就像在洞穴中、在地下道感受到的那種死寂。我靜坐著，屏息諦聽。我的身子到處都僵硬難耐，就像瘀慯一樣，但是已經不大痛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那種情況下所體會出的一種更糟、更難過且迅即消失的感受。薄弱的生命力和神經末梢易受傷的痛處，就像一隻蝸牛，被人剝去外殼，一心只想匍匐後退，蜷縮起來。

　　真是全然的死寂。分不出是否還有人留在宮殿裏，你會以為我已經被活埋了。

　　這股陳腐的味道不加思索地滑過我的心田，然後像支毒箭似地打擊著。伴隨而來的是個快速的幻覺，好像有塊重石壓在我上面，還有數噸重的石塊、沙土和厚厚一層的水舖在上面。這個重量一定很可怕，如果上面的石頭有輕微的滾動以及沙土輕微的移動──

　　隨著一陣刺骨的寒意透入皮膚，我聽到從死寂的黑暗中，傳來沙土落下的滴答聲。

　　我站起身來，兩腿僵直，而且還直冒著冷汗。這時有一個念頭，像陣甜美的氣息吹來，使我舒了一口氣。滴答聲僅是我手錶的聲音。我踮起腳尖，靠著門伸著手臂，我把手腕朝著通氣孔伸去。我可以看見了。這小小熟悉的錶面，像個老朋友般發出熟悉的滴答聲，把我的理智和知覺帶了回來。已經快六點了。當我接受亨利．葛拉夫搭便車的邀請時，正是下午四點，我失去知覺已經十二小時多了。

　　我把手放在門下，不論如何總是值得一試。門閂輕輕提起，但是大門紋風不動。這本是原先就已經預料到的結果，所以我幾乎沒什麼感覺。我總是感到，自己努力地要掙脫幻象，也就是那種幾噸重的石頭和水壓在我頭上的幻覺。

　　剛剛我聽到的恐怖聲音，現在又像鬼魅般再度響起，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平靜地打開，在那個慣常的靜默中，我鎮靜地等待著，並挺直背脊，把臉沉了下來，坐在床上，因為我不相信我的雙腿還能承受我的重量。我雙唇乾燥，心跳劇烈。我在期待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害怕。

　　是約翰．雷門，他提著一盞燈。後面是莉黛，拿著餐盤進來。如果我想過這個，一定會覺得飢腸轆轆，可是我沒有。他把燈放在牆上的壁龕中，女孩越過他，走了過來，把一個碟子放在板條箱上。她塗了眼線的大眼睛斜斜地瞄了過來，我看見她臉上有一絲喜悅之色。那股微笑在嘴角掀動著，那微翹的弧度讓人覺得不懷好意。她飾以金邊的絲質衣服閃亮著，這猛然提醒了我的處境。我仆在毛毯上，頭髮散落著。我不管她的驚訝，突兀地對雷門說：

　　「她怎麼了？」

　　「誰？」

　　「當然是哈麗特姑婆。少跟我打啞謎，我知道你那沒人性的同黨化了裝。我姑婆在那兒？」

　　「她死了。」

　　「死了？」我尖銳地說：「你是說被謀殺了？」

　　我從眼角中，瞥見莉黛走著，絲綢衣服閃閃發光。雷門很快地轉過頭，俯視著我。因為他背對著燈光，我無法看清楚，但是他的語氣中微微有些緊張。「不要這樣富於狂想，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是因為自然的原因而死。」

　　「富於狂想！」我氣憤地說：「說得詳細點，她怎麼死，何時死的？」

　　他不自然地說：「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葛拉夫醫生是她的大夫，他會解釋的。」

　　「天知道他會不會解釋。」我說。

　　他本來朝著門口走去，但是我的語氣，讓他又折了回來面對著我。光線現在照在他身上了，我看到他的臉上有種再次評估、驚奇、甚至是驚駭的表情，他欲言又止。我想他的表情和語氣一樣地急躁。拖得老長老長的臉孔以及浮腫的眼窩顯示出他缺乏睡眠。而嘴角那個腫大的瘀傷，和顴骨到耳際深深縷刻出的猥褻表情，更是以前我沒有看過的。我正暗自細看時，莉黛迅即以充滿惡意的聲音說道：

　　「不要讓她那樣對你說話，你是這裏的主人。」

　　我縱聲大笑。「看起來倒很像，不是嗎？你以為我是陷入困境中的人嗎？好，你馬上就會知道。而且，我向你保證，你聽我的話，把我弄出去，對你絕對有利。我要現在就走，請讓我現在走。」

　　他有些生氣，又有點極力自制地吸了口氣，謹慎又有點緊張地說：「我保證會讓你走的。但是現在你還是要呆在這兒。葛拉夫醫生等會兒會來看你。」

　　「他現在就可以來看我──在我洗完澡後。而且，我要拿回我的手提袋。」

　　「手提袋就在床邊。現在不要傻了，我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這兒有些食物。我們現在要走了，如果你有點理智，你就會安靜地吃完。如果你規矩點，就不會受到傷害。好了，莉黛，我們走。」

　　「我不要吃那些難吃的東西！」我憤怒地說。「你不要裝得那麼古怪，帶我去浴室行嗎？」

　　「等一會兒去。」莉黛走出去，最後狠狠看了我一眼，走過他身邊。我真想給她一巴掌。約翰．雷門也要走了，並且關上了門。

　　我站起來大聲叫道：「不要這麼笨，雷門先生。我要去洗手間，你知道──洗手間，就是盥洗室，就是廁所……你需要我寫出來嗎？」

　　「哦，」他停下來，我很高興地看到他臉上又露出困窘的表情。很顯然地，他最初期待，甚或心中暗自以為，會有一場衝突或是可怕的場面。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很普通、且也很實際的問題，使他從害怕、不安的心境中完全解脫出來。最後他慢慢地說：「嗯，好吧。我想，你最好走過來，不過別想打歪主意，這對你沒什麼好處──」

　　「而且你叫也沒用，因為我手下有一百個努比亞護衛隊正待命著？」我用嘲笑的口吻代他說完這句恐嚇之語，這使他有些靦腆，而我的精神卻為之一振。「別管這些，帶我去廁所吧，指揮官。」

　　他沒有搭腔。我又笑了起來，走過他身旁。我走出去時，才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我走在破裂的石板上，光線微弱，步履蹣跚而搖搖晃晃地，而且我的頭因為藥力的關係，仍有些暈眩。他抓住我的手臂，我克制住一種把他甩掉的衝動。因為，一來我需要幫忙，再者，他可能決心要緊緊抓住我，我最好把形勢倒轉過來，把這種姿勢當做一種關懷。所以我謝謝他，且讓他伴隨我走出房間。我不曉得莉黛是否跟在後面，我沒有朝她那邊看。

　　我的猜測正確。這是湖底的地道，我的門是許多上了鎖的貯藏室中的一扇。外面還是堆積著許多罐子。約翰．雷門讓我上樓，走向哈麗特姑婆的房間。當我們經過厚重的床帷，他把它拉到一邊，露出床來。我驚叫一聲。

　　「別假裝你不認得路。」他不悅地說。

　　「我沒有假裝什麼。」我說。這是真的！讓我驚訝的，是那個亮光。現在並不是如我所料的清晨，而是洒滿金黃色陽光的下午六點，太陽正照耀著。那我啟程去大馬士革，和這個烈日當空的日子應該是同一天了。或是我的錶現在已經停了，這個麻醉藥只讓我昏睡了兩個鐘頭。

　　約翰．雷門小心地走著，來到臺前，把我牽在後面。我又說：「我只是很驚奇還是白天。我覺得我和親切的朋友以及外面的空氣好像已經隔絕了一個月。雷門先生，告訴我一件事，你們怎麼把我弄到這裏來的？不要告訴我，你們是在光天化日下，從村裏把我背到這裏？」

　　「車子根本沒到貝魯特或沙克爾村。有一條路經過薩爾通到村口後面的小徑。只要把你從車裏帶出來，再走兩公里就到了。」

　　「宮殿後面那條通路？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硬得像塊木板的原因了。你們用什麼載我，騾子？」

　　雖然似乎有些荒唐可笑，但我想，那時我比整個事件在進行時更為憤怒，又羞又怒。想到那些男人如何粗魯地碰觸我的身體，就感到很屈辱。此刻，這個想法讓我想逃開躲起來。不過也許等會兒再發作比較好。

　　他說：「浴室在這裏。」

　　那是在王子花園旁邊的那扇門，我像隻兔子躲入安全的洞穴般逃進迷宮似浴室。

　　在昔日，這裏一直是個壯觀的澡堂，和女人們常誇耀的寓所比起來，更為壯觀。牆壁是由雪花石膏砌成，所有房間中的光線，都是從頭頂上菱形的彩色玻璃射下來，發出琥珀、翡翠色寶石般的光芒和琉璃的色彩，映照在桃色的地板上。燦爛的陽光從迷宮的桃色柱子照射進來，就像是從透明貝殼射入的光亮一樣。泉水從淺淺的管道，通到大理石浴缸中，潺潺的水聲，迴響在走廊上，如海水一般。

　　這涼沁沁的泉水、這亮麗耀眼的光線，和走過浴室時瞥見的小花園美得令人眩目。剎那間像魔咒般地解除了囚禁所帶給我的恐怖夢魘。我穿過複雜的房間，到了這個清涼的大理石迷宮的中心。這兒水花四濺，閃爍著流入那一度是銀色的黑貝殼中。一個石雕的半人半羊像探出身來，啣著一個薄雪花石膏做的杯子。我拿下杯子，裝滿水，一飲而盡，再脫下衣服，僅著內衣褲，就在清水中盡情地沖洗，再把衣服弄乾。陽光散發出琥珀和紫水晶的光芒，像油滴般侵入我的身體，撫平了我因瘀傷而起的僵硬和不自然的感覺。我把衣服甩一甩再穿上，洗臉梳頭髮，然後把腳擦乾，穿上拖鞋。我把濕襯衣丟在角落，又喝了一杯水，把茶杯放回原位，再走去見約翰．雷門。

　　他正坐在乾涸的噴泉邊上。我以前只有在晚上時才看過這個花園。現在，我得到一個簡明的印象。這是由許多黃玫瑰和柱子上叢叢的忍冬編織成的繁花似錦的迷宮。約翰．雷門很快站起來正要開口，我倉促地打斷他的話。

　　「你別想再把我弄進那個小房間裏。如果葛拉夫醫生要見我，他可以在這裏見我。而且他現在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我。他不需要再假裝喜歡徹夜不眠，這樣他也可以把頭巾拿掉。」我從他身邊穿過，走進哈麗特姑婆的臥室，聳聳肩說：「如果你要我吃點東西，你可以叫那個女孩端上來。」

　　他猶豫著，我想他是要堅持下去。但他只說：「我只要你曉得宮殿的這部份都鎖住了。如果你想逃，也走不了多遠，如果你想躲，狗會發現你的。」

　　我大笑。「然後把我撕成碎片？這下子有得瞧了！」

　　我走到紅漆座椅上坐下，擺出一個很氣派的樣子。這時雷門頗不以為然地看著我，並走到臺前搖鈴。

　　熟悉刺耳的聲音響起，劃破了寂靜。不可避免地，獵犬的吵聲把這個下午的寂靜撕成碎片。鈴聲尚未消失，門帷又被人粗重地拉起。亨利．葛拉夫像個妖怪似的穿過密門，從燈後面走了進來，他兇暴地說：「那個女孩跑到那去了？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白痴忘掉命令，讓她跑掉了，他就要和她一樣，關在地牢裏。」

　　「沒事，」雷門說：「她在這裏。」

　　葛拉夫連忙上來，就像個人踩進金屬圈似的，繞著我坐的高背椅轉來轉去。有一度，我想他準備要上前把我抓住，但是他似乎極力壓制住，而用一種衡量算計的眼光看了我許久。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眼神。

　　「她在這裏做什麼？」他的眼睛仍停留在我臉上，對雷門問道。

　　「她要上洗手間。」

　　「哦。」這種簡單而自然的生理需要，讓亨利．葛拉夫也有些困窘，就和雷門一樣。他站在臺邊搖動著。當我冷冷地坐在椅子上，想要擺出一個比冰塊還冷的臉孔，且暗自準備，如果他們決定要強迫我回到地牢裏，我必要努力掙脫掉。他似乎有些困窘，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拉的鈴？」莉黛站在金色門那邊說道，她說的是阿拉伯話。不過，我猜是這個意思。她帶著哈麗特姑婆的戒指。

　　她看著葛拉夫，但我用英文回答。「是的，我們拉的鈴，不是叫你。不過，既然你在這兒，就麻煩你把飯菜端到這裏。我不要湯，謝謝。但是，我要麵包和乳酪，而且當我和他說話時，也需要一杯咖啡。」

　　她對我啐了一些東西──她現在已經不裝模作樣了──然後對另外兩個人狂怒地吼著：

　　「你們不要讓她離開這裏嗎？為什麼不把她帶回房裏關起來？為什麼讓她在那兒發號施令？她以為她是誰？她是無名小李，我告訴你，無名小卒，而且她馬上就會明白。當我們把她──」

　　「好了，莉黛──」約翰．雷門以軟弱的聲音說道。但她不管他，瞪著葛拉夫。

　　「你也怕她嗎？為什麼？你不敢把她弄走？那為何不給她吃點藥，把她關進另一個監牢？或是把她綁起來？我來做，就是我！」

　　「哦，綁起來，」我厭煩地說。「飯菜不必送了，我可以支持。別再吼了，不過我還是要喝咖啡。你拿來以前，可以先熱一下。我不喜歡溫咖啡。」

　　這次，她看我的眼光是種純然惡毒、像滾燙的熱油和利劍一般。但我卻怡然自得。她繞過葛拉夫背後，怒氣沖沖地像個茶壺，但是，葛拉夫很快地阻止她。「閉上嘴，就照她的吩咐去做。約翰，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不能讓她理智一點？不會很久的，你忍耐一下。」他帶著撫慰的口吻，又對莉黛說了些阿拉伯話，簡短的交談後，似乎使她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皺著眉走了出去。

　　約翰．雷門嘆了一口氣，一半由於太激動，一半是解脫地說道：「真抱歉。她整天都神經兮兮的，一發作就鬧個不停。」他輕拍著他的面孔，有些畏縮地問著：「要我把曼薛小姐帶回去了嗎？」

　　「暫時不要。你可以走了。我要在這兒跟她說話，然後──」他用阿拉伯文講完這段話，而後約翰．雷門點點頭。他的回答是無言的，但卻是可怕的。他只是把手劃過喉嚨，做了個暗殺的手勢，然後亨利．葛拉夫笑了起來。

　　「如果你能，」他用英文說。「好吧，你去吧。」

　　雷門走了出去。我希望能盡量保持先發制人的地位，所以我立刻開口說話。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高亢刺耳，很叫我感到意外地，竟還有些義正辭嚴的味道。

　　「好吧，既然你已經動手，葛拉夫先生，你需要把這些事都解釋一下吧，不是嗎？」

十五

　　他半晌不答腔，站在那裏瞇著眼睛打量我，仍然帶著那種幾近超然的品評眼光。他的眼珠烏黑，目光如糖漿一般閃閃發光，兩相對照之下，下垂的眼皮顯得厚重而蠟黃，眼睛四周的皮膚像過熟的李子一樣呈現淡褐色。

　　「怎麼樣？」我陡然問道。

　　他微笑了。「你是個鬪士，不是嗎？我很欣賞你這一點。你帶給我的興奮實在非言語所能形容。坐下來，我們談談。」他從臺上走下來，走到對面拿來一把靠在牆邊的椅子。他換了整潔的商人裝束，穿上深色的長褲和橄欖綠的高領上衣，這身打扮一點也不能襯托出他那粗壯的身材。他顯得像頭蠻牛一樣地孔武有力，我的無禮絲毫沒有激怒他。他的態度溫文有禮，甚至還顯得十分愉快，他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我的對面。

　　「抽煙嗎？」

　　「不用，謝謝你。」

　　「那會幫著你鎮定下來。」

　　「誰說我需要鎮定下來？」

　　「噢，別這樣，曼薛小姐，我以為你講究實際。」

　　「但願如此。好吧，哪，我的手在顫抖，你高興了吧？」

　　「一點也不。」他替我點了煙，把火搖滅。「真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麼做。請相信我，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想讓你回到這兒來，然後和你談談。」

　　「你不得不──」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噢，算了吧，葛拉夫醫生！你在車子裏就可以和我談談了。要不然──如果你打算扯下假面具的話，你在我離開達伯拉漢宮之前，就可以和我談談了。」我向後一靠，吞雲吐霧。這個姿勢為我增添了一點我正需要的自信，我覺得自己慢慢放鬆了。「我不得不說你前幾天晚上那身整潔的打扮要順眼多了。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在午夜接見訪容了，你和你的房間在黑暗中都好看多了。」

　　就這個房間而言，我的話一點兒也不假。在燈光下疑為浪漫色彩的邋遢，在日光中卻變成純粹的灰塵和疏忽。床帷破舊骯髒，我旁邊的桌子上杯盤狼藉、髒亂不堪、還有一個碟子，佈滿了煙灰。「好吧。」我劍拔弩張地說道：「我們談談。請你從頭說起，哈麗特姑婆出了什麼事？」

　　他坦然地望著我，做了個道歉的手勢。「相信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承認你有理由懷疑和生氣，但是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馬上會解釋這一點。關於你姑婆的事，你沒什麼好擔心的，完全不必擔心。她死得很安詳，你當然知道我是她的醫生，我和約翰一直都是她的醫生。」

　　「她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兩個星期以前。」

　　「她為什麼會過世呢？」

　　「曼薛小姐，她已經八十歲了。」

　　「我相信，但是總會有原因的。原因是什麼，心臟病嗎？她的氣喘病嗎？還是純粹是疏忽造成的？」

　　我看到他輕輕咬著嘴唇，但是他仍然愉快而坦然地回答我。「氣喘病完全是虛構的。人的聲音是最難改的，當約翰告訴我你很固執的時候，我們知道大概不可能騙過你了，所以我們編了一個故事，好讓我能夠低聲說話。現在，你一定明白了，我向你描繪的那個健忘而且非常古怪的老太婆，根本和事實相差太遠，其實你的姑婆一直到死前頭腦還很清楚。」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主要是心臟。去年秋天，她得了輕微的冠狀動脈血塞，後來在二月下旬──我搬來和她住在一起以後，又發作了一次。然後，你可能也曉得，她開始挑食。不久，又間歇性地噁心胃痛，她心臟負荷的壓力更大了。三個星期以前，她的胃病復發，而且病情嚴重，她的心臟因此承受不了。整個經過就這麼簡單。我再說一遍，她已經八十多歲了，你不能期望她熬過去。」

　　有一陣子，我一語不發，只是抽著煙，凝視著他。然後，我倏地問他：「死亡證明呢？死亡證明在不在這裏？」

　　「在，我簽了一張，你想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看。」

　　「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你隱瞞了她的死訊，你、約翰．雷門和那個女孩同流合污。你說不定還煞費周章來隱瞞這件事。這是為什麼呢？」

　　他把手一攤。「老天爺知道我並不怪你。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也會一個字都不相信的。但是，事實上，我不但不願意你姑婆病死，我還願意盡力──事實上，我也盡了力──來挽救她的生命。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喜歡她，不過，在我告訴你她死得不是時候，因此使得我差點損失了一筆財富之後，你總該相信我了。所以，我讓她活著是帶了一點自利卑鄙的動機在內。」他把煙灰彈到地板上。「然後，就是一連串的神秘和偽裝，我待會兒會解釋。我不想讓律師和她的家人侵入這個地方，所以我沒有報告她的死訊，我們讓本地人以為她還活著。」

　　「接著，我和堂兄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出現了。我明白了，但是為什麼我們出現得不是時候呢？你最好從頭說起，怎麼樣？」

　　他靠在椅背上。「很好。我當你姑婆的醫生已經有六年了，在最後的三四年中，我每兩個星期來看她一次，有的時候次數還更多。以她那個年紀來說，她算是非常地活躍健康。但是，她有一點臆想症，而且她年紀大了。我想她雖然極端獨立，仍會有點寂寞。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和阿拉伯僕人住在一起，我想她一定很怕自己生病或出了意外的時候，必須完全仰賴僕人照顧。」我以為他想說「完全落在僕人的掌握中」。我想到戴著大顆紅寶石戒指的莉黛、矮壯粗暴且陰沉的那西魯，還有傻乎乎地扮著鬼臉的杰勤。「哦？」我說。

　　「所以，我定期拜訪她，讓她放心──此外，她喜歡有個同鄉和她做伴，我也很喜歡來這裏做客。她身體好的時候，待客很慇勤。」

　　「約翰．雷門呢？他和我談到他怎麼被雇用的，不過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啊，對，他偶爾會靈光一閃。你可能已經猜到，他和你一樣精通心理學了，他是個考古學家。」

　　「我……明白了。所以，姑婆才會對考古學興趣大發。但是阿多尼斯花園呢？」

　　「那些倒是真的。你可以說阿多尼斯花園是他的產業，他的書是關於阿多尼斯的宗教儀式，我想他藉著那些儀式可以提出一些有關病態心理學的理論。還不壞，嗯？除此之外，我相信他對你說了實話。他雲遊四方，為他的書搜集資料，他在宮殿上面的一個神殿上紮營，但碰到了暴風雨──就和你一樣──而來到達伯拉漢宮。你姑婆非常喜歡他，要他在研究工作結束以前，都留在這裏。他們彼此都沒有多費什麼口舌，約翰就定居下來，開始為她管理這個地方。他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我心存感激。因為這樣一來，我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他浮現了一絲笑容，我不太喜歡他的笑容。他又小心地彈掉煙灰。「他是個好男孩。」

　　「而且很有用？」

　　「噢，當然。他來了以後，這裏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夫人非常看重他。」

　　「我相信，但是我是在說你，他對你很有用。」

　　沉重的眼皮擡起了，他微微地聳聳肩。「噢，是的，對我而言。我發現他是我絕佳的事業夥伴。」

　　「對了，我們現在就來談談這點，你的事業。你離開了貝魯特以後，就一直待在達伯拉漢宮嗎？嗯，有道理。你是『御醫』，約翰．雷門不是。我和漢彌德來到大門口的時候，杰勤提到的醫生是你……約翰．雷門一定很快就聽懂了，不過我不懂，加百──那群狗喜歡他。」

　　「那群狗？」

　　「噢，無關緊要。你不知道嗎？她以前曾經提到她的狗『受不了醫生』。」

　　「噢，對了，就是那隻可惡的小畜牲，我才──呃，死……對，沒錯，我是『御醫』。你大概也曉得，這是史坦霍普神話裏的一部分，你姑婆一直想像著自己有一個『梅倫醫生』服侍看護她。」他似乎不覺得好笑。「這要付一點代價。我不認為我像那不幸的醫生一樣，要日以繼夜地看護那個畸形的自大狂。」

　　「別告訴我可憐的哈麗特姑婆要你日以繼夜地看護她──即使她這麼做了。既然她是曼薛家的人，她會有幽默感。」

　　「不要嘗試為我找到動機，我告訴過你，我喜歡她。」他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我承認去年有一兩次她有點逼人，她的脾氣有時候令人難以忍受。」

　　我瞥了牆上的木棍和來福槍。「真不敢相信她真拿這些東西對付莉黛，不是嗎？」

　　他笑得頗真誠。「她的確偶爾會對杰勤扔東西，不過最過分也只有到了這個程度。你不要對莉黛太苛了，她為了自己所要的東西工作得非常辛苦。」

　　「約翰．雷門嗎？還是達伯拉漢宮呢？兩者都很神聖。」我向前在碟子上按熄了香煙，然後注視了他一會兒。「你知道，我想我真的相信你所說的關於姑婆的話……我是說，我很懷疑你會故意傷害她。你似乎不擔心她在信裏寫的話……除非你檢查了她所有的信件。不過，我知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和村子裏的人來往，和帶補給品過來的搬運伕說話。而我懷疑你是不是真會檢查她的信件。你顯然沒有看過她邀請查理來訪的最後一封信，也沒有看過溫弗瑞．福特那封信。」

　　我有點希望他對我說的話提出問題，但是事與願違，他定定地看著我。

　　「我不想談約翰．雷門了。」我說：「不過那些僕人怎麼樣？你很確定莉黛沒有理由要老夫人死嗎？」

　　「不，不，通篇胡說八道。你姑婆有的時候對僕人很兇──沒有人管著他們，他們一點活兒都不幹──但是，她喜歡那個女孩。」

　　「那倒和我所想的有點出入。」

　　「莉黛一心一意地照顧她。我說過你姑婆不好伺候，不過莉黛確實通霄達旦地照顧她，有時候搞得自己筋疲力盡。」他揮揮手。「她死了以後，這些房間才沒有人管，這點你一定要了解。我們隨便整理了一下最亂的幾個房間，因為我們要用到這些房間──當然我是指中央的幾個保存得最好的房間──不過，我們還是來不及在你看到這些房間以前，把它們好好整理一番。」他瞥了我一眼。「我們喜歡黑暗的理由不只一點。噢，這個地方總是雜亂無章，她喜歡這樣。不過，她在世的時候，房間還是保持乾乾淨淨的……天哪，非這樣不可！但是，你暗示莉黛恨你姑婆入骨以至於……不，曼薛小姐。」

　　莉黛端著盤子進來的時候，他噤聲不語。她靜悄悄地把盤子放在我旁邊的桌子上，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她照我的吩咐，只為我端來了一杯咖啡。咖啡淡了一點，但是熱騰騰的。我倒了一杯咖啡，喝了幾口，覺得舒服多了。

　　「還有，」亨利．葛拉夫說：「約翰、莉黛和我的情形一樣。他們更有理由希望哈麗特夫人活著。」

　　「你是說他們和你狼狽為奸嗎？」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姑婆有沒有留下遺囑？」我直率地問他。

　　他咧嘴一笑。「她每個星期都立遺囑。除了填字遊戲之外，這是她最喜歡的消遣。」

　　「我知道，我們有時候會收到副本。那些遺囑現在都怎麼樣了？」

　　「總會在什麼地方的。」他漫不在乎地說：「她常常把遺囑藏在奇怪的角落裏，恐怕要找也不容易，不過如果妳要試試也無妨。」

　　我一定露出訝異之色。「你是說你要讓我到處看看嗎？」

　　「當然。事實上，說不定財產現在歸你所有了──有更大的可能是歸你堂兄所有。」

　　「是不是也有可能歸約翰．雷門所有呢？」

　　他掃了我一眼。「正如你所說，她很喜歡約翰。」

　　「她的另一項怪癖嗎？」

　　「一個很平常的嗜好，不過恐怕現在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留下了。可能你會想從這堆混亂中挖出一兩件東西留做私人紀念品，我也說過，你試試無妨。」

　　「就像莉黛戴在手上的戒指嗎？」

　　他面露驚色。「紅寶石戒指？你喜歡那種東西嗎？那當然是你姑婆最心愛的東西，她總是戴在手上，不過我知道她把戒指送給莉黛了……當然……也許莉黛不在乎……」

　　「葛拉夫醫生，千萬不要以為我要讓姑婆死不瞑目，但是這個戒指有所謂的『情感價值』，我相信我的家人會設法奪回這個戒指。何況，她本來要把戒指送給我的，如果她真的把戒指給了莉黛，那她一定是瘋了，法院絕不會把戒指判為莉黛所有。」

　　「這個戒指真的那麼有價值嗎？」

　　「我一點也不清楚紅寶石的價值。」我說：「不過，相信我，不管莉黛多麼忠心耿耿，這個戒指的意義絕不僅僅是女僕的紀念品。戒指是姑婆的，我要拿回來。」

　　「那麼，你一定會拿到這個戒指，我會對莉黛說。」

　　「告訴她我會給她別的東西做紀念，要不然她也可以挑一個她喜歡的東西。」

　　我把杯子放下，一陣沉默。一隻甲蟲從那明亮的走廊上猛衝過來，在屋子裏橫衝直撞了一會兒，又飛走了。我突然覺得疲累不堪，彷彿我的伶牙俐齒都不靈光了。我相信他的話……如果我相信他，那麼其他的事情也就毫無意義囉？

　　「好吧。」我最後說：「我們談談她死後的事情。不過，在談下去之前，你能不能先帶我看看她的墓地？」

　　他站起來。「當然可以。我們依照她的心願，把她葬在外面的王子花園裏。」

　　他在前面帶路，走進一方小庭院中，我們經過了乾涸的噴泉，穿過了陽光陰影，置身於焦黃的花床之間。早晚的時候，花床中會佈瀟了鳶尾花和波斯鬱金香。一叢白色的茉莉花，爬過高大的外牆，怒放的黃玫瑰形成一片帷幕，芳香撲鼻。花影下有一塊沒有刻字的白石板，石板頂上覆著一塊石雕的回教徒屍體上所覆蓋的頭巾。

　　我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這是她的墳墓嗎？」

　　「對。」

　　「沒有名字？」

　　「根本沒有時間刻上名字。」

　　「你一定和我一樣清楚這是男人的墳墓。」

　　他突然動了一下，很快地又壓抑住。但是我福至心靈，恢復了警覺狀態。這個人就是在車子裏面對我使用蠻力的那個人，他孤注一擲地在玩什麼下流的把戲……在他內心的某個地方──就在那層汗涔涔的肌膚下面，和烏溜溜的眼睛後面──隱藏著與他想要我相信的平靜愉快的外表大相逕庭的東西。

　　但是，他以一種輕快的聲音說：「不行，真的，我不能再讓你懷疑我了！你知道──你當然知道──她喜歡打扮成男人，而且她的作風的確也像男人。我想她這麼做，使她在阿拉伯國家中得到了別的女人所不能擁有的自由。她年輕的時候，由於她騎馬的姿勢，以及她喜歡養馬和保持威嚴的作風，阿拉伯人都叫她『王子』。她在去世以前──」他指了指墓碑。「就計劃好了。當然，這也是她的一種自負。」

　　我默默地注視細長的圓柱和雕刻過的墓碑，我發現這是最富異國情調的象徵。我想到家鄉的古老教堂墓園中佈滿青苔、東倒西歪的墓碑，高大的榆樹、墓地門邊的紫杉、還有在晚風中掠過塔頂的烏鴉。一大片黃色的花瓣飄然灑落在炙熱的空白墓碑上，一隻蜥蜴飛快地竄出來，抖動了一下，注視著我們，然後就消失無蹤了。

　　「『我已在當地購置了一塊絕佳的墓碑。』」

　　「什麼？」亨利．葛拉夫問。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說得這麼大聲。你說的沒錯，這是她的心願。至少，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了。」

　　「朋友？」

　　「在隔壁的花園裏，那群狗，我看到牠們的墓了。」

　　我轉過身去，仍然覺得疲累不堪。香味濃厚的熱氣、嗡嗡的蜜蜂聲、可能還有那一劑注射的餘效和一天的緊張都壓迫著我。

　　「我們進屋子避避陽光，」他烏黑的眼睛專注地望著我。「你還好吧？」

　　「我很好。有一點頭暈，不過不會不舒服。你給我注射的只是麻醉藥嗎？」

　　「只是麻醉藥。你沒有昏迷多久，而且麻醉藥不會傷害你。來吧。」

　　和炙熱的花園一比，屋子裏顯得涼快多了。我放鬆地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房間的幾個角落陷入陰影中，若隱若現。葛拉夫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一杯水。

　　「喝點水。好一點了嗎？喏，再抽一根煙，你會覺得好一點。」

　　我不加思索地接過煙來，他為我點了煙，然後把椅子從窗口射入的一線陽光中拉開，坐了下來。

　　我把手平放在椅子的彫漆扶手上。他所流露的那一絲老練的關心，改變了整個會談的氣氛，這種醫生對病人的態度又微妙地使他退回原來高高在上的地位。在倦意的侵襲下，我仍然努力恢復原先冷酷地攻擊。

　　「好吧，葛拉夫醫生。調查的第一部分結束，我暫時相信姑婆是自然死亡，而且你已經盡力而為了。現在，我們來談談你隱瞞死訊的原因，你所謂的『神秘和偽裝』……還有你對我所做的事情。你還有的解釋呢，繼續說吧。」

　　他注視了一會兒膝上緊握的雙手，然後擡起頭來。

　　「你打電話到我那兒，而他們告訴你我已經離開之外，還有沒有告訴你別的事情？」

　　「他們其實沒講什麼。不過，因為他們硬是不肯開口，所以我猜你惹上麻煩了。」

　　「對，我惹上麻煩了，所以我趁還能脫身的時候逃之夭夭。我可以想出一大串比黎巴嫩監獄更好的地方。」

　　「那麼糟嗎？」

　　「噢，差不多。一點非法買賣醫藥用品的小問題，可是你在這裏要逃過謀殺罪都比這容易得多。」

　　「不是只會被驅逐出境嗎？」

　　「那也好不到那裏去。我碰巧是個土耳其國民，那邊的刑罰甚至更嚴重。相信我，我必須逃走，而且要在他們追上我以前，趕快逃走。可是我在本地有一些產業，如果我在變賣產業之前就離開了，那才真該死。當然，我以前就怕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我預先做了安排。達伯拉漢宮有一度是我的活動中心以及──我們能不能稱它倉庫呢？──而且，過去幾個月來，我已經──」他頓了一下，眼睛也眨了一下。「引起約翰的興趣。所以，我順利地脫逃了。我被送到機場，登記完畢，然後別人拿了我的機票，登上飛機。如果你熟悉這裏的機場，你會知道這種事可以行得通的。約翰在機場外面等我，然後走後面的小路載我到這裏──就是我今天帶你來的那條路──然後，我走到達伯拉漢宮，你姑婆在等著我。當然，我沒有對她說實話，我編了一套墮胎和為貧窮的病人免費取藥的故事。她和史坦霍普夫人一樣地對法律親若無睹，她接納了我而且守口如瓶。她因為醫生會永遠住在這兒而高興得來不及問太多問題，她只顧談自己，無暇對別人表示好奇。至於僕人嘛──莉黛目不轉睛地盯著約翰一個人，她的哥哥則已經受雇於我了。我幾乎不必花錢塞住杰勤的嘴，他要反覆溫習才能了解一句話裏面一個字的意思。不管怎麼樣，他笨得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我高枕無憂地待在這裏，有一個很好的工作基地，約翰是我對外的代理人，他開始從我的產業上獲利。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沒有人起疑，就好像時鐘一樣平穩地走動著，金錢如期滾滾而來，我自己到了夏末終於也該離開了……」

　　他停了下來。我傾著身子把煙灰彈進碟子，結果沒對準，煙灰落在桌面上。他接著說：「然後，就在兩個星期以前，你姑婆死了。我的天，你居然以為我殺了她！我在她床邊，一動也不動地守了九個小時──就在這裏──像一隻母老虎一樣，為了挽救她的生命而奮鬪……」他擦乾上唇。「好了，就是這樣。她去世了──她的死可能使門戶大開，而我就如羊入虎口一樣。最後，我們決定從容不迫地處理這件事，隱瞞她的死訊。我們想只要瞞過這個星期，讓我們辦完手邊的事情就好了。我不敢期望能夠守密守得更久，這太冒險了。我們要在倉促間減少損失，而且謀求全身而退之道──我們成功了。我們卻沒有考慮到你，從你姑婆的話中，我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一兩天內她的家人就會登門造訪。但是──就在最不是時候的時候──你來了。」

　　太陽幾乎完全西沉了，最後的一抹餘暉斜射在我的腳上。微塵在那線斜陽中飛舞。透過這層飛舞眩目的微塵，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的那個人顯得出奇地遙遠。

　　「我們起初以為要騙過你很容易。」他說：「但是，你是個固執的女孩，而且很難對付。你企圖嚇唬約翰，我們怕你真的擔了心，四處呼救，引來了一群律師，人身保護令狀，還有天曉得其他什麼東西。所以我們想，試試喬裝打扮又不會有什麼損失，如果你信以為真的話，你可能會好心地為我們保守幾天秘密。這是一個絕望的念頭，但是，我覺得在陰暗中，尤其又換上了她慣穿的男人衣服，也許我可以騙過你幾分鐘。事實上，最初是她的習慣讓我想到這個主意。如果，我們堅持不讓你見你的姑婆，你會以為她病了，或是約翰為了自己的私利而阻止你見她。如果你的疑心太重，而從貝魯特召來醫生或律師的話，我們就完了。所以我們試了試這個辦法，結果成功了。」

　　我點點頭，回想那次會晤：假裝男人聲音的沙啞低語、頭巾覆蓋的禿頭下所射出來的怪異眼神、可能拿掉了下排牙齒的扁嘴、以及那雙機警深邃的眼睛。原來莉黛緊張兮兮的樣子和約翰．雷門警覺急躁的神情，根本不是為了我所想像的那些理由。

　　「我現在明白了。」我說：「約翰．雷門在晚餐桌上滔滔不絕地把他所知道的關於我們家的事都挖出來講，就是為了把以前姑婆沒有告訴過你的事情都塞到你的腦子裏。你知道我從小到現在都沒有再見過姑婆，所以你以為可以輕而易舉地愚弄我。但查理最近才見過她，所以『哈麗特姑婆』自然不接待他。嗯，很聰明，葛拉夫醫生。」我呼出一大口煙，煙霧瀰漫在我倆之間。「事實上，你很喜歡這個遊戲，是不是？約翰．雷門想趕快把我送走，天曉得我可能早就走了，可是你不肯讓我走，你太喜歡愚弄我了。」

　　他咧嘴一笑。真奇怪，透過一片煙霧和灰塵飛揚的光線，他那張好像倒著從望遠鏡見到的臉孔，遙遠而模糊不清，竟然和我想像中哈麗特姑婆的相貌一樣。

　　我說：「好吧，你們的詭計得逞了，你愚弄了我，你也成功地騙走了查理，只要我一離開，你就自由了。那麼，為什麼又要把我拖回來了。我已經心滿意足地走了，不是嗎？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把我拖回來？」

　　「因為我們並沒有把你的堂兄騙走，你對這點心裏有數。噢，別對我做出那副無辜的表情，你不適合演戲。要不要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你第一次離開這裏的時候，和你碰面的不是你的司機，而是你的堂兄，你們私下擬定了他星期一進宮的計劃。他來了以後，你們一起察看了這塊地方。嗯，親愛的，這回你們可看得清楚一點了。」

　　「你怎麼會對這件事情瞭若指掌呢？」

　　「你的好堂兄親口告訴我的。」

　　我想我沒有開口，我只是瞪著他，幾乎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覺得整個房間似乎在繞著我轉動，飛揚著塵土的斜陽如迷霧一般使我目眩神迷。

　　「那天晚上，你回到你的房間以後，他應該從後門溜走，不是嗎？」葛拉夫的聲音像奶油一般平滑。「結果，他沒有離開。我和約翰在下面的走廊上碰到他的時候，他正打算撞開一扇鎖著的門。他否認自己的身份也沒用──你們兩個非常相像，不是嗎？所以我們──呃，我們把他帶進來，我們一直都把他關在宮中的地牢裏。你不會奇怪宮中有一座自己的監牢吧？可惜，只有一個地牢可以使用，所以我們抓到你的時候，不得不把你關在這個倉庫裏。」

　　「他在這裏？查理在這裏？我不相信你的話，他不可能在這裏！」我頭昏腦脹，如墜五里霧中，就好像一個人在煙霧瀰漫的房間漫無目的地摸索。我想我把手放在前額上。「你在撒謊，你也知道你在撒謊。他在貝魯特留了一封信給我，然後到大馬士革去看班西拉的父親……不，去阿里波。我們在路上看到他了……」

　　「他寫了一封信給你，是他自己提議這麼做的。如果不是他保證要讓你離開達伯拉漢宮遠遠的，而且保證當他沒有在腓尼基旅館中露面時，你也不會追查他的下落，我今天早上也不會放你走了。」

　　「你為什麼放我走了呢？」

　　「因為你的司機。」他簡單地說。「還有你的旅館。妳堂兄指出，放你走要比啟人疑竇好多了。何況，正如他所說，你以為你已經見到姑婆好端端地活著了，你會幫我們把一切如常的消息散佈出去。」

　　「所以，他寫了那封信──一段精心設計的謊言──他甚至還騙我他看到了姑婆，而且認出了姑婆……我一直懷疑這點，我以為他一定看到了你，而且和我犯了同樣的錯誤……你是說──那封信──那封信是故意寫的？只是為了讓我離開這兒？」

　　「完全正確。」

　　我不吭聲，這段談話似乎和我不再有什麼密切的關係了。他仍然掛著微笑，我困惑地瞪著他的時候，他的笑意更濃了。他的上排牙齒是真牙，門牙又黃又長。他又開始講話了，他的話像雜亂的碎紙片一樣，片片斷斷地飄散出來：約翰一大早就開著那輛「保時捷」到貝魯特去，把車子藏在別人的後院裏，吵醒了一個似乎叫尤索夫的人，他把信交給尤索夫。後來，尤索夫開車送他回來，把信寄到旅館裏，然後就開始監視我……

　　「但是，親愛的，你並沒有遠離火線。顯然你打算問一些該死的笨問題，並且做一些該死的聯絡工作，你甚至還打電話到英國去。由於我們的人聽到了你和大馬士革的通話，我們決定除掉你。」

　　「那個戴土耳其紅帽的阿拉伯人，他就在我隔壁的電話亭裏。」我自言自語。

　　「毫無疑問。好了，既然你已經明目張膽地進行了你的計劃，而且那個該死的司機也已經和你會合了，我們不希望任何人把注意力轉移到達伯拉漢宮來，所以我們決定把你引入歧途，讓你失蹤。這件事簡直太簡單了，而且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傷害──你的車子被截住了，你自己被洗劫一空，車子也毀了……我們計劃讓搶案發生在安替黎巴嫩山脈之外或是在接近卡達那的地方。尤索夫有把握讓你不能動彈一段時間。於是，他駕著保時捷去等你。那是我們佈下的餌，你本來應該上鈎──」

　　「漢彌德！如果你傷害了漢彌德──」

　　「如果他懂事一點就不會了。只要你付的價錢夠高，大部分的阿拉伯人都很懂事。」他大笑道：「起先，我以為你停在邊境會破壞我們整個計劃，但是我們的計劃竟然像做夢一般實現了。你沒有看到我，但是我在那裏，而且目睹了事情的經過。我的司機跟蹤你的司機到達邊境的房子裏，聽到了整樁事。我派他去叫尤索夫往南邊開，然後扔掉你堂兄的車子。但是我們很幸運，你在馬路上方親眼見到了這一幕，跑下來叫你的司機跟蹤那部車子。我自己的車子直接回來了，司機報告他在邊界碰上了你的車子。因為你的司機和那輛保時捷都沒有回來，我猜尤索夫不是說服了你的司機，就是實施了原定計劃，在明天以前，讓他留在某個地方冷靜一下。我們可不敢讓他接近電話，這點你一定要了解。」他洋洋自得地輕笑了幾聲。「以後的事情簡直容易得不像是真的。你讓附近每個人都曉得你要到阿多尼斯旅館去找部車子到貝魯特去。於是，我只要先到那兒等你就好了。旅館經理是新來的，所以我不怕他認出我來。不過，我確信在你出現以前，他會以為他已經認識我一輩子了。你絕不會在馬路上搭便車，但是，如果要載你的人是你在旅館認識的人，是你經過正式介紹認識的人……」他的臉上又浮現了微笑。「我希望你還喜歡大清真寺的特殊風格？你記不記得你告訴姑婆的這些事呀？」

　　「很聰明，你真聰明。有這麼一堆間諜、司機還有車子任你使喚，你得到了一個小王國，不是嗎？你的計劃倒是無懈可擊。別那樣對著我笑，你這暴牙的奸賊。你把查理怎麼樣啦？」

　　「我告訴過你，他被關起來了。」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傷了他嗎？」

　　「昨天晚上有一點衝突。」

　　「你想打查理？難怪約翰的臉傷更嚴重了，我以為他昨天臉痛呢。現在，我想起來了，他的臉有一邊老是轉開。現在越來越妙了，不是嗎？可愛的老查理！噢，可憐的姑婆！他傷你傷得很厲害嗎？」

　　他的微笑消逝無蹤了，他的臉色微紅，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動不已。「他沒有碰我，我有槍。我承認約翰沒什麼用，同時，他還抽大麻煙。」

　　「抽大麻煙？」我想我並沒有費力吐出這個問題，問題只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罷了。他現在又顯得遙不可及，屋子裏一片陰暗。我發現自己掙扎向前，想窺探出他的去向。我恍恍惚惚地明白我應該擔驚受怕得幾近瘋狂了，但是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腦子，腦子已經不聽我使喚了。我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我從椅子上飄了起來，飄到屋子上端矇矓的角落中。

　　他突然又離我很近了，顯得巨大無比。他站在我的面前，粗聲粗氣地說：「對，大麻煙，你這個被慣壞了的傻婊子。我說過『醫藥用品』，不是嗎？地窖裏有一堆價值連城的印度大麻，今晚要被提走，另外還有一筆財富種在拉可路克的田裏。如果你姑婆沒死，我就可以等到大麻成熟的時候了。」他歇了一口氣。「還不只是大麻煙，你難道不知道他們在土耳其和伊朗種鴉片嗎？那才是真正的好貨色，鴉片、嗎啡、海洛英──我有一條穿過敘利亞的輸送管道，非常管用，我所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時間以及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伯拉漢宮來……」

　　我本來想把煙灰彈到碟子裏，但是碟子遙不可及，這個動作太費力了。煙頭從我的手中掉落在地板上，煙頭落地的時候好像慢動作一樣，我根本不打算拾起煙頭，只是坐在椅子上，瞪著我的手。我的手似乎也離我很遠，而且根本不附在我的身上。

　　「…：這就是你來以前的情形。囚禁你的倉庫隔壁就是我們的實驗室。因為上一樁買賣砸鍋了，所以我們一直做牛做馬，想把這批貨順利脫手。噢，要不然我們今年得歇手了，而且還要轉移陣地──聯合國毒癮中心的那些流氓一直在逼我們，而且聯合國大會可能明年會在敘利亞查禁得更嚴……當然，既然老夫人去世了，達伯拉漢宮應該關閉。今天晚上，搬運隊會經過……」他的聲音慢慢消失了，我又聽到他的笑聲。他彎下腰去，撿起香煙，把煙蒂扔在碟子裏。他的臉在我面前浮動。「覺得神智不太清楚，對不對？腦子是不是不太聽你使喚？這是因為你在車子裏抽了那根大麻煙，而且你剛才又抽了兩根。現在，你要回到你自己那間舒服的小房間睡一覽……睡到明天早上。」

　　我真希望我能在乎這件事，我應該在乎。煙霧瀰漫的黑暗中出現了片片斷斷的影像，就好像四周發光的夢境一樣。約翰．雷門有氣無力的身子、被打敗的臉孔和那對深邃的灰眼睛、那個狠狠地盯著他的阿拉伯女孩。但是，這些影像消失了，那圈光像我的心臟一樣，按照固定的節奏悸動著，有個人的聲音像鼓聲一樣，在跳動的空氣中忽隱忽現。我完全脫離了這一切，飄呀飄的，安安全全地飄得好高，就像天花板的蜘蛛網中間的一個美麗而又法力無邊的天使一樣。下面混沌一片的房間裏，有個女孩坐在紅漆椅上，她穿著素色的高級時裝，顯得軟弱無力、昏昏欲睡。她的臉色蒼白，臉頰蒙上一層陰霾，嘴唇似笑非笑。她的頭髮烏黑平滑，且剪成時髦的髮型。她的雙手纖長，手臂曬得黝黑，手腕上掛著一付價值八十英鎊的手鐲……他叫她被慣壞了的傻婊子，她現在對他猛眨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周圍一圈黑眼圈，她的化妝和大麻煙的效果使她的眼睛更大了……可憐的傻婊子，她身歷險境，但我毫無辦法，我也不在乎。她看起來並不害怕……

　　甚至連約翰．雷門也像另一個影子，也一樣以慢動作靜悄悄地飄進來，站在她前面，問葛拉夫問題的時候，她也不害怕，彷彿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不省人事了，是不是？」

　　「兩根煙就料理妥當了。那男孩呢？」

　　「關起來了。房間裏面都是煙，他已經失去知覺了。那兒沒問題了。」

　　亨利．葛拉夫笑了。「哪兒都沒問題了，到事情辦完以前，一切都在我們掌握中。至於你，小約翰，你要照分配的藥量注射，看你的樣子，你剛剛又打了一針，是吧？好了，這可是你的最後一針了。噢，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抽抽大麻煙，不過可別再來向我要針藥了。在這批貨安全地運到貝魯特以前，你甭想再多要了。聽到我的話沒有？好了，把她帶回去。」

　　那個年輕人彎下腰來，女孩像做夢一樣地搖搖頭，對他微笑，眼中一片迷濛。我覺得她似乎想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她的頭懶懶地靠回椅子上。

　　約翰．雷門說：「我不得不說我比較喜歡她現在的樣子。」

　　「你是說她不咄咄逼人的時候更漂亮嗎──我同意。天哪，什麼樣的一家人啊！她讓我想到垂危的老夫人。好了，她自討苦吃，把她帶走。」

　　雷門彎下腰來碰到我的時候，大麻煙的煙氣一定忽然消散了一會兒。他把我拉起來，拿一隻手抱住我的時候，我從上面飄下來，進入椅子上的軀殼中。我用自以為威嚴的口氣慢慢地說：「我自己來，謝謝你。」

　　他不耐煩地說：「你自己當然沒辦法，來吧，我不會傷害你，不要害怕。」

　　「我怕你嗎？」我說：「別逗我發笑了。」

　　他咬咬嘴唇，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一下把我扛在肩上。我真不好意思說我破壞了這幕英雄的景觀，因為我倒著身子，一路像個白痴一樣笑著回到地牢去。

十六

　　我曾經說過，這裏是一個王國，我的說法差不到哪兒去。線索一直都在，只是我不知道從何找起罷了，天曉得現在我把所有的線索都拼湊起來了。

　　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了，我的錶顯示差一兩分就十一點了。時間像夢一般流逝了，也像讓我吸了飄飄然的煙霧一樣消散了。現在證據確鑿了。我回到牢房的床上，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毛毯上面。我現在不再是那個渾身乏力、蠻不在乎、因為抽了大麻煙而飄飄然的女孩，而是一個頭痛欲裂、神智清醒的年輕女人。她為了清清楚楚擺在她眼前的證據而心驚膽跳。

　　這次，他們為我留下了一盞燈。上面的壁龕中，三叉燈吐著咄咄的火舌。床邊有一壺水和一個玻璃杯。我喝了水以後，覺得嘴裏像用牙粉刷過一樣地清爽。我試著把腳放在地板上，我可以感覺得到腳觸到地板。我沒有嘗試像站起來這種激烈的動作，我只是坐在床上支著頭，在晃動的燈光中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比我想像得還要大，後半部沒入陰影中。在散亂的破家具和成堆的地毯後面，堆滿了木箱、厚紙箱和小鐵罐。我想，這裏面有些只是「幌子」──是一些拿來掩飾毒品的真貨（像食用油一類的東西）。但是，只要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大麻藥或鴉片，就可以買下四倍阿拉丁的寶藏了。

　　在最靠近我的紙箱上，奔狗的標誌觸目驚心，下面還印上了帶著錯字的警告標語：「最佳品質，小心偽造。」最後一點線索也挑起來了，葛拉夫含糊其詞、片片斷斷的故事，抹上了最後這筆光澤，顯得格外分明。他們在高山上種了滿山遍野的大麻，約翰．雷門監督農人栽種大麻，和農夫討價還價，並且安排把大麻運送下山的事宜──說不定其中的一個農夫就是我和查理所看到的，也是正走向達伯拉漢宮後門的那個人。達伯拉漢宮充當這個骯髒買賣的據點大概已有好一段時間了吧，說不定在老夫人搬進來以前就開始了。這裏是絕佳的票據交換所，也是葛拉夫這種處境的人最佳的避難處──這裏是由一個拒絕接待訪客的固執老婦人所擁有的山頂孤堡，她就像她所仿效的史坦霍普夫人一樣，偶爾會與法律為敵。而且可能會為了朋友，不惜再度違抗法律。我不相信如果姑婆知道葛拉夫在幹這種勾當，還會掩護他。但是，無疑他的故事相當可信，關於他和約翰．雷門在地下室的倉庫中進行某種實驗的那套說詞亦然。約翰．雷門在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明朗化了。剛開始的時候，他聽信了葛拉夫的勸說，以為偶爾「吸兩口」對自己有益無害。不可避免地，毒品逐漸引誘他上鈎了，他只好依附葛拉夫，並且助紂為虐。這件事情的受害者並不是哈麗特姑婆──我現在相信葛拉夫絕不願意姑婆去世了──而是約翰．雷門。

　　我很擔心還會出現兩個受害者。亨利．葛拉夫可能會一再堅持他無意傷害我和堂兄，但是，為了和毒品比起來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錢，都有人因而被殺。更何況，葛拉夫是個土耳其國民，萬一他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惹上殺身之禍。他不可能以為我和查理一旦有機可乘的時候，不會去報警，而且他以一種令人害怕的漫不經心的態度把事情全盤托出了──可能他也對堂兄如法泡製。不管他有沒有注意到這點，如果他想活命的話，他非殺了我們不可。

　　房門一定很厚，我沒有聽到走廊上傳來任何動靜，但是門忽然開了，莉黛托著盤子出現了。她身邊沒有別人，開門的時候，她設法以一手托著盤子，俘虜我的人顯然對麻藥加諸於我身上的影響瞭若指掌。她現在用肩膀頂開門，以一貫的輕蔑和仇恨的眼光注視我。

　　「原來你醒了，這些東西給你吃，你休想把我推開以便逃走。這條路只通到後門，這回門可鎖上了，而且鑰匙已經拿走了。杰勤在外面的院子裏，其他的男人在夫人的臥室裏。」

　　我恨恨地瞪著她。「如果你知道剛才那句話有多麼可笑就好了。」

　　「什麼？」

　　「別管了。」面對著她那張神采奕奕的優雅臉孔──她的臉現在又像綠色絲綢一樣──我的懼意油然而生。我在臥室的策略這回不會管用了，我一點兒也不作站起來的打算，只是看著她優雅地走進來，吭啷一聲把盤子放在箱子上。

　　「莉黛──」

　　「嗯？」

　　「我想你知道他們──那些男人──在做什麼，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和我堂兄關起來呢？」

　　「噢，對了。約翰──」她誇張地吐出這個名字──「約翰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你真幸運。他有沒有告訴你販賣毒品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什麼？」

　　「難道約翰沒有警告你，萬一警察發現了達伯拉漢宮的事情，他們會怎麼對付你和你哥哥？即使是在這個齷齪的世界中的這個骯髒的角落，即使是在貝魯特也是一樣？」

　　「噢，對。」她露出微笑。「每個人都曉得這點。在黎巴嫩，每個人都做這種事。醫生來這裏的前好幾年，我哥哥就到山上運大麻下來了。他們不過是把貨從山區運到海邊的勇士。」

　　我想我不能期望她幼稚的心靈不把這件事當作羅賓漢式的英勇事蹟。對農夫而言，大麻帶來了快樂與金錢。如果不可理喻的政府要自私地查禁大麻，為什麼他們不愚弄一下政府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在比較世故的社會裏，人們視逃稅和超速為理所當然，也是基於同樣的心理。

　　「你不必害怕。」莉黛不屑地對我說：「我想他們不打算殺你。」

　　「我不害怕。」我定定地迎視她嘲弄的神情。「但是，我想你最好知道害怕，莉黛。不，聽著，我想你不見得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敢說約翰曉不曉得他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處境中。這件事不僅僅是你和你的朋友偶爾靜靜地吸口煙、或是你哥哥在通往海邊的路上射傷幾個本地警察這麼簡單。這是一件大事，而且每一個負責的政府都迫不及待地要使毒品絕跡。難道你希望在運走了這批貨而你哥哥拿到錢以後，和約翰一起遠走高飛嗎？你以為你們能上那兒去呢？不能去敘利亞──他們馬上會追上你們。也不能去土耳其──販毒在土耳其是死罪。不管到伊朗、埃及或任何地方，情形都一樣。相信我，莉黛，你或約翰做這種事情都毫無前途可言。也不要以為他可以帶你到英國去，因為只要我和我堂兄一開口，你們就會被逮捕。」

　　「也許你們要過了很久以後才能脫身。」

　　「這是傻話。」我說：「你和我一樣清楚，現在大馬士革的警察隨時都可能展開搜尋我們的行動，他們如果不往達伯拉漢宮來找我們，還會往那兒去呢？葛拉夫醫生如果能夠把貨運走，就算很幸運了。」

　　「他會把貨運走的。我想你還不明白現在是幾點鐘，或是今天是星期幾？今天是星期三，而且快到午夜了，旅行隊已經上路了。天亮以前，宮裏會被搬空。」

　　「我……我想大概如此吧。」我慢慢地說，我已經分不清時間了。我把手放在前額上，手腕緊緊壓在太陽穴上，彷彿這樣可以清理一下我的思緒。至少，我不再頭痛了。「聽著，莉黛，好好聽著。別掛著那副嘴臉，我不是在求你，我是要幫助你和約翰．雷門，因為他並不壞，只是太軟弱愚蠢了。錯過了今天，你就沒有機會再好好瞭解這件事了。我們家很有錢，就是你們所謂的有錢有勢的人家。給你的錢當然不能和你們幫葛拉夫做事的酬勞相比，但是，我可以幫助你。相信我，你以後會非常需要我的幫助。我不懂你們的法律，不過，如果你現在放我們走，而且你和約翰提供不利於葛拉夫的證據，讓警察攔住這批毒品，我想他們不會對你和你哥哥或甚至約翰提起控訴。」

　　我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但是她的臉背光，我看不出我的話有沒有任何影響力。

　　我遲疑了一下。不容置疑地，現在開始談論孰是孰非，或是我對攔截這批貨物大感興趣的原因已經無濟於事了。我斷然地說：「我不知道你們的政府對於提供線索發不發獎賞，不過，無論如何，我會叫我的家人給你們錢。」

　　「你！」她的聲音中夾帶著的輕蔑語氣為這句話點上了驚歎號。「我不聽你的！我不聽你這套關於警察、政府和法律的鬼話。你只是一個笨女人，笨得抓不住一個男人！你算老幾？」她吐了一口唾沫在我腳邊。

　　這就夠了，我的腦子奇蹟似地清醒過來，我縱聲大笑。

　　「事實上，我已經得到一個男人，我已經得到他二十二年了。他就是你們夫人長兄的孫子，說不定他現在正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所以，我的阿拉伯小女僕，你可以把戒指還給我了。我要警告你，即使你現在不還給我，偉大的葛拉夫醫生也會叫你把戒指還我。交給我，小乖乖。」

　　顯然葛拉夫已經對她提過這件事。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我看到她緊握著雙手，把手藏在絲袍中。然後，她做了一個手勢，把戒指扔出來。

　　「拿去，我給你只不過是因為我不想要了，這有什麼了不起。拿去，狗娘養的。」

　　她把戒指扔給我的樣子就像皇后扔一個銀幣給乞丐一樣，戒指不偏不倚地落進湯碗中，她就算再練個一、二十年也沒有辦法刻意達到這種準確的程度。

　　「好了。」我開心地說：「這樣應該可以消消毒了吧？我從來沒有看過這裏的廚房，不過做客的時候，我應該信任他們。雖然我只是個囚犯，但我不必吃我不喜歡的東西，不是嗎？」

　　我彎下腰，從盤子裏拿起叉子，把哈麗特姑婆的紅寶石舀起來，放進裝水的杯子裏清洗，然後拿餐巾擦乾。我注意到屋子裏的沉默，我擡起頭來。

　　她說話的時候，我察覺她相當困惑。「你不想吃飯嗎？」

　　「噢，我很高興吃點東西，聰明的囚犯應該不錯過任何食物。我會吃掉麵包和乳酪。謝謝你還我戒指。」

　　我把戒指套上我的手指。

　　「不喝湯嗎？戒指很乾淨……戒指……」

　　「我相信。我的冰霜美人，如果你剛剛沒有叫我狗娘養的，我也不會得罪你了。不，我不喝湯。」

　　「那麼，我再為你端一點來──拜託。」

　　我目瞪口呆。起先，我只是覺得奇怪，她竟然自願為我服務，但是她最後的請求帶著一種急促、近乎懇求的語氣。

　　「我一定會再為你端一點來，一點兒也不費事。他們隨時都可能開始裝貨，你會被帶去和那個男人關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趁這個機會吃點東西。拜託！」她在焦急中夾雜著卑屈的語氣，她的肩膀自然前傾，下頷向前凸出，雙手張開，手心向上，她的姿勢比任何記錄片都清晰地顯示了歷代屈身為奴和鮑受鞭笞的事實。

　　「你真好，不過我一點也不需要。」我的反應也是可想而知的。她侮慢無禮的時候，我覺得不悅。一旦她爬回僕人的地位，我就冷冷地待之以禮。「我不想喝湯，謝謝你。我吃麵包和乳酪就行了。」

　　「那麼，我把湯端回去，萬一──」

　　「不，不，不用麻煩了。不過，如果你直接去葛拉夫──」

　　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們兩個人已經一起往前移動了。她想從盤子裏端起湯碗，我則設法阻止她。我們相距幾吋距離的時候，視線相遇了。

　　然後，我在她還沒端起湯碗之前，迅雷不及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表情和短促的呼吸告訴我──真令人難以置信──我猜想得沒錯。

　　「裏面放了什麼東西？」我問。

　　「放開我！」

　　「裏面放了什麼東西？」

　　「沒什麼！湯很好喝，我自己做的……」

　　「我很確定是你自己做的，你在裏面放了什麼東西？你又多加了一些麻藥，好讓我不能開口說話，是嗎？還是放了更糟糕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告訴你，我什麼也沒放！只放了雞肉、蔬菜、香草和一點點──」

　　「還加了一兩滴毒藥，是不是？」

　　她倏地後退，我放開她，然後站起來。我們高矮差不多，但是我覺得我比她高幾吋，我因為輕蔑憤怒而全身冰冷。我對這件事的感覺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憤怒。她的企圖已經失敗了，危險也已經解除了。我在如釋重負之後，對下毒者的輕視油然而生，更對他們的卑鄙手段震怒不已。

　　「怎麼樣？」我輕輕地問。

　　「不，不是這樣！不是！你怎麼會有這個傻念頭呢？毒藥？我到那兒去找毒藥呢？」

　　亨利．葛拉夫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把她的話截斷了。「怎麼回事？誰在談毒藥？」

　　她扭過身子，面對著他，她伸出手來，彷彿要抵擋他。她仍可愛地躬著身子，就像日本的象牙仕女雕像一樣。她張開嘴吧，舐著舌頭，但一句話也沒說。葛拉夫的目光從她身上轉向我。

　　「是我說的。」我說：「我們的小美人似乎放了什麼東西在我的湯裏，她不願意談這件事，這件事會不會碰巧是你下的命令啊？」

　　「別傻了。」

　　我眉毛一挑。「麻醉藥，對，對。但是毒藥，絕不會有這種事，對不對？你這個偽君子……也許她會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以及這件事的原因？或者，你願意把湯端走，到隔壁的小實驗室檢驗一下？」

　　他掃了我一眼，然後望著盤子。

　　「你喝了湯嗎？」

　　「沒有，要不然我一定已經倒在地上打滾了。」

　　「那麼你怎麼知道湯裏面動了手腳？」

　　「我不知道，只是憑靈感猜測。她極力慫恿我喝湯。在那之前，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因為她不小心把戒指扔到湯裏，我說既然如此，我不想喝湯了，結果她顯得很難過。那時候，我就知道了。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不過我敢打賭我的猜測沒錯，別說你不以為然。看看她！至於毒藥從那兒來的嘛，所有哈麗特姑婆的東西不是都由她保管嗎？問問她。」我對那個沉默的女孩點點頭。「問問莉黛小姐，也許她會對你招認。」

　　我還沒說完，葛拉夫的注意力已經轉向莉黛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我暫時鬆了一口氣，在今晚的種種壓力下，他還肯花時間鄭重其事地處理這件事，可見他無意傷害我和查理。但是他注視莉黛的神情以及莉黛明顯的恐懼都讓我大吃一驚。她的手緊緊地糾住絲質的領口，好像為了取暖一樣。

　　「是真的嗎？」

　　她搖搖頭。「她在撒謊，撒謊。我何必毒死她呢？湯裏面什麼東西也沒有放──只有肉、香草、洋葱……」

　　「那麼，」亨利．葛拉夫說：「你不反對喝下這碗湯吧？」

　　我還沒聽懂，他已經迅速端起了湯碗，朝著莉黛走去，湯碗舉到莉黛嘴邊的高度。我想我喘了一口氣，以微弱的聲音說：「噢，不！」這太過份了，就好像一千零一夜中荒謬的情景一樣，東方的鬧劇竟然被滑稽地搬上了現實人生的舞台。「看在老天的份上，」我說：「你為什麼不把狗喊進來試驗呢？慣例不都是這樣嗎？你發發慈悲，停止這幕戲吧，我撤回我的抱怨！」

　　然後，我猛然煞住。我忽然明白這幕鬧劇使葛拉夫離開了門口，莉黛步步後退……王子的床邊的牆上有一把槍，如果我在被他們抓住以前，能夠拿到那把槍……

　　他們兩個人似乎都對我毫不注意。莉黛一直往後退，直到她的背頂住了床後面的板條箱，她伸出手來推開湯碗。葛拉夫立刻把手縮回來，免得湯灑出來。

　　「好了，你為什麼不喝？難道她的胡說竟然是真的嗎？」

　　「不，不，當然不是真的！她這麼說只不過因為她恨我！我發誓！我以我父親的名起誓！我要到那兒找毒藥呢？」

　　「我姑婆的房間就像舊雜貨店一樣，裏頭幾乎什麼東西都找得到。」我冷冷地說。

　　我說話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女孩，莉黛也瞪著他，她的樣子就像一隻迷惑的兔子，隨時準備一溜煙地退回板條箱後面的洞穴裏一樣。我漸漸往門邊移動。

　　「你為什麼不揭穿她的把戲呢？」

　　葛拉夫動也不動，但是莉黛一定感覺到葛拉夫正打算這麼做，她突然屈服了。「好吧，既然你們不相信我！我的確放了一點東西進去，我也的確要她喝下那碗湯，不過我放的不是毒藥，而是瀉藥。我要讓她生病，讓她受苦。她是狗娘養的，她已經那麼有錢了，你還要我還她戒指。我當然不想殺她，不過我恨她。我在湯裏放了油，只是想讓她受點苦……只是受一點點苦……」她顫抖地說，她的聲音被地牢中沉鬱的靜默所擊潰了。

　　妙極了，我的天，妙極了！只差兩步就到門口了。「然後，你就要把我和查理關在一起，讓我默默地受苦。」

　　他們兩個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我。她一口氣說完：「如果為了證明我說的是實話，我一定得喝下這碗湯，我會喝的……但是今晚你會用得著我，所以我們讓狗或是杰勤或是任何無關緊要的人喝下這口湯，你就會發現……」

　　葛拉夫的表情非常複雜，他臉上那條醜陋的青筋又開始跳動。他們兩個人都不管我了，他們兩人之間完全沒有我插足的餘地。我凝立不動，注視著他們，深怕我的任何動靜會把他們的怒氣和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你從那兒拿到瀉藥？」他平靜地說。

　　「我忘了。可能是從她的房裏……我好久以前就有這種東西了……那些瓶子……」

　　「她房裏沒有瀉藥，這一點我很清楚。不要拿那句話來搪塞我，你絕不可能在她房裏拿到瀉藥。我故意不讓她的房裏留下任何傷害性的東西。她發病後，我還特別留意她有沒有擅自服藥。快說，倒底是什麼東西？你從村子裏買來的嗎？還是你自己釀造的髒酒？」

　　「我……我告訴過你那沒什麼，只不過是約翰的東西，我在他的房間裏找到的。」

　　「在約翰的房間裏？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呢？你說『油』。你是指調味的油嗎？」

　　「不，不，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一個黑瓶子。你為什麼不去問約翰呢？他會告訴你那個東西不會傷害人的！他說那瓶東西味道很強烈，所以我以前常在香料和胡椒之外再加──」

　　「你第一次放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我到千葉去的時候嗎？」

　　「對，對，你的表情為什麼變成那個樣子呢？真的沒什麼，只不過一滴、兩滴，然後有一點嘔吐──她的痛苦並不厲害──接著，她總是會變得又安靜又乖……」

　　我現在說什麼也不走了。葛拉夫手中的碗開始顫動著，他的聲音像即將斷裂的金屬線一般尖細，但莉黛似乎毫無所覺。她的臉上不再有驚恐的表情，她的手垂下來，在裙子裏不住地扭動。她也挑釁地對葛拉夫怒目而視。我忽然從他們的談話和眼神中明白他們現在不是在談我，而是在談哈麗特姑婆。

　　「又安靜又乖……」他面無表情地覆述了這句話。「我明白了。我的天，我本來不懂，現在我開始明白……是不是每次我一離開，你就做這種事？」

　　「也不完全是這樣，有時候她太難伺候，我也會這麼做。噢，何必這麼麻煩，這樣做又不會傷害她！你很清楚我的看護工作做得多好！你也知道這幾個月來我是怎麼照顧她的，她總是不分晝夜地拉鈴，我們永遠不能覺得疲倦，我們必須隨時準備為瑣事奔忙，或烹調特別的食物……但是我不會傷害她，你知道這點！我只給她一兩滴，然後我會好好看著她，接著我們就可以有幾天的安靜。」

　　「而且她會對你感激不盡。嗯，當然，真聰明，莉黛。她是不是就在這個時候送你戒指呀？她還給了你什麼東西？」

　　「很多東西！她送這些東西給我！她這麼說的！因為我照顧她，所以她要送這些東西給我！你不能搶走這些東西……其實你不敢，因為我已經把東西交給我爸爸和我哥哥了。以後，我會變成一個英國淑女……」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殺了那個老女人。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嗎，你這個笨蛋？」

　　「我沒有！」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告訴你，那是藥，我在約翰的箱子裏拿的──你也知道夫人的先生在探險考古的時候帶著的那個舊醫藥箱──」

　　「那些老掉牙的收藏？天曉得裏邊有什麼東西？你是說約翰知道這件事？」

　　「不，我告訴你是我自己拿的！不過我在用藥以前問過他那是什麼東西，除非我知道沒有危險，否則我不會隨便用藥！那不是毒藥！他說那是瀉藥，是拿什麼植物的種子做的……對，一種大戟做的──我記得──」

　　他對著湯碗嗅個不停，然後彷彿要窒息一樣地猛喘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我的天！是巴豆油！『一兩滴』，真是的！只要二十滴，你就可以殺掉一匹活蹦亂跳的馬！你居然給一名老婦人吃這種東西，一個生病的女人──」

　　「這不會傷害她！你知道這不會傷害她！我讓她吃了三次，她好多了──」

　　「最後一次，」亨利．葛拉夫說，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三個星期以前，她的冠狀動脈血塞病發了。她就這麼死了……如果你不笨手笨腳地多管閒事的話，她今天還會活著，也不會有這些該死的人來勒住我們的脖子了。我們會平平穩穩地辦完這件事，撈到一筆錢，還有充份的時間等下次收穫的時候再大撈一筆，但是你──你──」

　　他怒不可遏，連碗帶湯朝著莉黛擲過去。

　　湯已經不熱了，但是油膩不堪，整碗湯潑在她的眼睛上，湯碗碎了。那湯碗一定是上瓷做成的，因為湯碗並沒有在她身後的箱子上撞碎，而是不偏不倚地掠過她的頰骨。她立刻尖叫起來。但是因為黏膩的湯滑下她的口中，塞在她的喉嚨裏，她嗆住了。她彎下身子，連連作嘔。鮮血從她臉上汩汩地湧出，和黏黏的青黃色湯汁混雜在一起。

　　葛拉夫一揮，彷彿要揍她。我發出一聲抗議的尖叫，跳向前去攫住他的手臂。

　　「夠了！你行行好吧！」

　　他甩開我的掌握。他的動作十分粗暴，我踉蹌後退了幾步，撞翻了盤子，幾乎跌在門上。他的臉色轉為奇怪的暗紅色，仍然氣呼呼的。我知道他不會再打莉黛，但是莉黛手中一閃，她像隻貓一樣手持利刃，張牙舞爪，從板條箱邊一躍而起，朝著葛拉夫臉上撲去。

　　葛拉夫就像許多矮子一樣動作敏捷，我想那純然是反射動作，他不加思索地就避開那衝刺而來的爪子和利刃。她撲到他身上，刀光閃閃。葛拉夫卻手無寸鐵──誰會需要攜帶武器來對付我呢？──他在混亂中隨手抓起一件東西。我起先以為他抓起了駱駝鞍具堆中的一條鞭子，但是只因寸毫之差，他沒有抓到鞭子，而拿起沉重無情的刺棒往下一揮。

　　刺棒不偏不倚地揮中了莉黛的太陽穴，她就像斷裂的彈簧一樣，全身軟癱下來。她仍然蹣跚向前，但是利爪鬆垮垮地滑下葛拉夫的脖子，她趴在葛拉夫的身上，慢慢地滑下來，向前戳刺的刀子差了幾寸，沒有刺中葛拉夫的喉嚨。她砰然倒在葛拉夫的腳邊，刀子在她倒下之前，鏗鏘一聲跌落在地板上。然後她的上身頹然倒地，頭觸地時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

　　在靜默中，我又聽到油燈發出了如飛蛾受困時鼓翅一般的聲音。

　　我的膝蓋已經麻木了，我又回到了無助、飄飄然的恍惚狀態中，我只記得我必須掙扎著走到莉黛身邊去。

　　我忘了葛拉夫是個醫生，我才決定要移動身子，他已經跪在她的身邊了。

　　我跨了一步，嘎聲說：「她死了嗎？」

　　他只費了剎那的工夫，就站起來。他不作聲，他根本不需要開口。除了在舞臺和銀幕上看到演員佯裝死人外，我從來不曾看過屍體。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即使一個人從來沒有看過屍體，他也絕對能一眼認出屍體來。

　　我囁嚅了半天，卻始終說不出話來。亨利．葛拉夫現在轉過身來面向我，手中仍然握著那根刺棒。

　　當然，他向來不曾蓄意謀害莉黛，但是莉黛已經香消玉殞了，而我目睹了經過。我還想到一件事，就在那一剎那間，在那間瀰漫著湯汁、油燈味以及死亡氣息的房間裏，我周身的神經就好像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一樣。他以前從來沒有殺過人，可能他現在還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已殺了人，而且殺人竟然是這般容易。不管他怎麼安慰自己，他一定不停地想著查理和我，現在他曉得了，他已經不由自主地作了決定。他已經輕而易舉地往下滑了第一步……

　　我永遠不能確定當時我所採取的行動是不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行動，也許我應該留在那兒泰然自若地和他說話，直到他臉上的暗紅色褪去，混濁的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但是，我所看到的只是門口空無一人，而且我比他還接近門口。

　　我沒有停下來和他理論，我轉過身去，拔腿就跑。

十七

　　夕，

　　走廊上燈火通明。有人在一兩個舊火炬架上點了油燈──或許是為晚上的趕工而準備──這幾盞油燈為我照亮了通往寢宮休息室之路。

　　這條路是唯一的生路。既然我無法獨力從窗口爬下去，朝後宮花園前進就毫無意義。後門已經鎖上了，杰勤又把守著大門，何況查理還陷在宮中。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寢宮休息室和來福槍。

　　我大約爬了三分之一的樓梯的時候，有人從樓上的掛氈前擦身而過。約翰．雷門像一顆豌豆從彈弓中射出來一樣突然衝了出來，大聲嚷道：「葛拉夫！葛拉夫！」然後三步併做一步地猛衝下來。我還來不及煞住，就筆直地撞在他身上。

　　他驚奇地哼了一聲，然後就把我緊緊抓住，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我並不企圖逃走。我想如果當時的情況容許我思考的話，我可能會期望莉黛的死使他和我站在同一陣線上對抗葛拉夫。但是我並沒有在思考，我只是直覺地把他當成良心未泯的救星，我認為他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坐視我被害死。

　　「你怎麼逃出來的？」他劈頭就問，接著又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不出話來，但是當我緊緊抓著他，向後指著儲藏室的時候，亨利．葛拉夫衝到下面的走廊上，手中還拿著刺棒。

　　一看到我們，他就站定了，刺棒緩緩地垂下來，鐵質的尖端觸到地板。有一陣短暫的沉默，我們三個人都默不吭聲。然後，雷門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下樓梯，回到門口。

　　我沒有往裏看，我想我閉上眼睛了。雷門沒有走進房間，他在門邊停住了。

　　亨利．葛拉夫清清喉嚨，然後說：「這是意外，她先對我下手。」沒有人答腔，他突然狠狠地對我說：「告訴他這是意外，你這個小傻瓜！告訴他事情的經過！」

　　我不注視他們。「噢，對，是一場意外。他一直不想殺她，這點我很確定。他在盛怒之下，把湯對著她潑過去，他隨手抓了什麼東西──我以為是鞭子──結果他抓住了那個東西。我想他在倉促中沒有注意到那根棒子是鐵做的。」我又補了一句，緊張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事實上，我甚至沒有辦法假裝難過，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猜想莉黛殺了我姑婆。」

　　他倏然一驚。他仍然抓著我的手腕，但是他似乎已經完全把我遺忘了。他轉向葛拉夫。

　　「她怎麼樣了？莉黛殺了老夫人嗎？怎麼回事？」

　　「是真的。」葛拉夫凝視著他手上的那根棒子，彷彿他從來沒見過這根棒子似的。「她顯然常常讓她吃巴豆油。」

　　「讓她吃──老天爺！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囉？我還記得她問過我那個東西。」他的手放在頭上，面容慘然，顫抖不已。「但是，為什麼？我不懂。那個東西──我的天──她究竟想得到什麼？」

　　「嫁粧。」葛拉夫冷冷地說：「噢，她不是有意殺她，只是無知而已，只不過她聰明地選了我不在的時候下手。我承認我壓根兒就沒想到──這是那種腦袋瓜子才會想出來的笨主意──她希望老夫人不時地生病，她才能全心全意地照顧她，服侍她，然後得到她應得的報酬。她的計策奏效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注視著約翰．雷門。雷門一語不發，他顯然在回想過去。他咬著嘴唇，仍然滿面病容並且佈滿震驚之色。在這個癮君子嘴唇的弧線與細小的瞳孔中，我想我依稀看到了被葛拉夫誘入甕中的那個對人笑臉相迎的男孩，我想我也同時看到了一個卸下重擔的男孩。

　　葛拉夫也注意到了。「噢，沒錯，她得到了酬勞。我知道夫人有時候會揮霍無度。我猜她所得到的賞賜大部分都由她住在村子裏的家人代為保管。正如我所說，那是她的嫁粧。」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打斷了他們的話。「在我嘔吐以前，把她的臉蓋上，我們離開這兒吧。」

　　葛拉夫瞥了我一眼，然後他聽從了我的話，彎下身子把油膩膩的絲袍拉過來蓋在她的臉上。約翰．雷門猛然轉身，拉著我走向樓梯。我正求之不得！我們到樓上以後，他把掛氈拉回床位。葛拉夫從儲藏室走出來，把門關上。然後，他又推開門，把刺棒扔回屋裏，最後再砰然一聲把門關上。

　　寢宮休息室今晚燈火通明。在房間中央充當桌子使用的噴水池上照例放著一盞燈，門邊的壁龕中也點燃了幾盞燈，牆上的托架上還高掛著一盞冒煙的紅色號燈。當葛拉夫跟著我們穿過掛氈的時候，號燈的燈火因為湧進的氣流而晃動不已，在牆上投下了奇形怪狀的黑影。

　　「看在老天的份上，抓牢那個女孩。」他的聲音雖然嚴厲，但是已經控制自如了，他似乎又恢復了發號施令的地位。「如果你放她走，我們兩個都得坐牢。老天爺知道我對於剛才發生的事覺得很遺憾，約翰──莉黛害死了老夫人而且陷我們到今天這種地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如果她不先拿著刀子對我衝過來，你想我會打她嗎？在我們開始爭吵以前，最好還是先脫身為妙。所以，我們趕快拋開這件事，回去工作吧。還有一件事，我想你知道萬一那西魯知道了這件事，會產生什麼後果？我們必須馬上把屍體搬走，想一些話來應付那西魯的詢問。天哪！」他突然變得怒不可遏──「別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事情已經發生了，等到你大撈一筆，自由自在任意翱翔，而又沒有女人纏著你的時候，你可別假裝你他媽的一點都不感激我！現在，先把那個女孩鎖起來──趕快，她好像要在我們面前昏倒了。把她和那個男孩關在一起，沒多少時間了。」

　　我的確覺得不太舒服。約翰仍然抓著我，我已經走到了紅漆椅的旁邊，但是他一放開我，我就覺得雙膝一軟，跌在椅子上。我奮力克制一波又一波湧出的冰冷欲嘔的感覺。在難過中，我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在我的頭頂上急促地交談著。我不知道約翰．雷門說了些什麼，但葛拉夫的反應非常激烈。

　　「什麼？你倒底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要告訴你，那個男孩逃了。」

　　「不可能。」

　　「是真的，他逃了，不見了，一點蹤跡都沒有留下。」

　　我清醒了一會兒。「好個查理！」我說。

　　「而且，」約翰．雷門說：「他在一兩個小時之內就會帶人來了。」

　　「回來這兒？」葛拉夫霍地把他揪住。「你是說他逃出去了？他現在到外面了？」

　　「一定是這樣。我發現杰勤被打昏了，大門開著。他當然不曉得我們──抓到了這個女孩，要不然──」

　　「蠢材！你在浪費時間─」莉黛的死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他走了多久了？」

　　「我想沒有多久。他撞翻了水桶，我來找你的時候，他留下的腳印還是濕的。」

　　「把狗放出來。」葛拉夫說：「快去，把狗放出來。他會朝著村子走，他不會走遠的。牠們會很容易抓住他，你可以告訴那西魯，無論如何，只要牠們攔住他就成。」

　　「那些狗說不定根本不碰他。你忘了我對你說過──」

　　「那有什麼關係？難道你還不懂，這是一石二鳥之計──讓那西魯和獵犬一起離開這兒，我們則趁機清理樓下的房間。那群狗一定會找到那個男孩，如果那西魯帶了槍……聽到沒有？我們一定要阻止他。我想杰勤應該站起來了吧？去，趕快，把這個傻婊子留下來，我會對付她。辦完事儘快回來這裏幫我清理樓下。」

　　約翰．霤門轉身離開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發發慈悲，別留下我和那隻豬在一起！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已經做得太過火了嗎？先是莉黛，現在是查理……還有你──你難道看不出來你一點機會都沒有嗎？」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搖晃。我覺得像在對一具行屍走肉苦苦哀求。「瞧，我知道你一直都被他操縱！你和莉黛的死毫無關係！如果你放了查理，並且讓我離開這兒，我發誓我會挺身為你講話──」

　　「去！」葛拉夫說，然後約翰．雷門甩掉我的手，離開了。

　　葛拉夫對我扭扭頭。「走吧。」

　　「到那兒去？」

　　「回籠子裏去，小姐。」

　　我握住椅臂，直到椅臂深深印入我的掌中。「不是回去和她在一起吧？」

　　「絕對不會，你沒聽到嗎？我們在那兒有的忙呢。你這次可以關在正式的監牢裏，不過雖然你的堂兄逃脫了，不要以為你也可以如法泡製。」

　　我撐著椅臂，慢慢地站起來。嘔吐的感覺已經消失了，我站得很穩。

　　「走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走。」

　　我開始移動。我忽然挺直了身子，椅子猛然穿過我倆中間，在大理石地板上滑開了。我向床邊衝過去，跑上臺階，穿過平臺，跳到床腳，從牆上拿下獵槍。

　　我轉過身來，站在軟床上搖晃不已。我的肩膀頂住牆壁，他跨了三個大步走過來。趁他還來不及採取進一步的行動的時候，我已經舉槍對準了他的胸部。

　　我不曉得槍裏面是不是上了子彈。我想可能沒有，可是或許葛拉夫也不敢確定。一個人面對獵槍的時候，必須有十成的把握才敢冒險，因為機會只有一次。

　　不出我的意料，他打量了一下。「把那該死的東西放下，裏面沒有子彈。」

　　「你有把握嗎？」

　　「有把握。」

　　突然，外面院子裏獵犬狂吠不已，可能那西魯太渴望狗群撲倒查理了，所以他在院子裏就放開了牠們。我當著亨利．葛拉夫的面縱聲大笑。

　　「來抓我吧。」我慫恿他。

　　他一動也不動。我扶著牆壁爬下床來，獵槍仍然瞄準他。

　　突然，陣陣的熱浪、噁心、以及窒息的感覺再度侵襲而來。我摸索著掛氈，然後一把抓住掛氈。我恍惚感覺到獵槍垂了下來，葛拉夫在向前舉步之前遲疑了一下，外面的狗群狂吠不已，還有人在大聲嚷叫。

　　我站直了身子，但是已經太遲了，他走了過來，從我鬆軟的手中拿過了獵槍，檢查了空盪盪的槍膛，把槍踢到床底下去。他的手對著我的臉頰猛力一揮，我跌在床上。就在這個時候，床上的灰貓頻頻怒吼，從毛毯上如火箭發射一樣一躍而起，千鈞一髮地從我臉上飛掠過去，牠身上的毛擦過了我的臉頰。

　　我尖叫起來。葛拉夫叫嚷了幾句，我想他抓住了我，但我已經不知道恐懼了。我陷入自己的夢魘中，我不是在對抗那隻貓，而是在對抗自己的恐懼。我一邊移向床邊，一邊對他拳打腳踢。外面的花園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嘶啞的叫嚷聲，凌亂的跑步聲，然後是一隻受到驚嚇的貓的號叫聲，這些聲音都被獵狗目睹殺戮時興奮的狂吠聲所淹沒了。灰貓飛也似地竄回屋裏，獵狗拖著斷裂的皮帶追逐著牠，那西魯則大喊大叫地追趕過來。

　　灰貓奮力地跳上床帷，獵犬看到了，猛然撲上來。椅子飛出去，撞到桌子，翻轉落地，碰碎了一盞油燈，燈油成弧線濺了出來，火焰如閃電般向前滾去。葛拉夫叫喊了幾聲，從床上扯下一牀毛毯，從臺階上跳了下來，閃開獵狗。他在燃燒燈油中滑了一跤，頭部正好撞到石桌的邊緣。那隻灰貓像一隻銀鳥般地掠過我的頭上，跳上窗臺，消失無蹤。

　　這一切似乎都在轉瞬間發生。火舌張牙舞爪，吞噬了床帷。我翻身下床，拉開燃燒的床帷，衝入陰暗寂靜的走廊中。我穿過掛氈的時候，最後所見到的景象就是一個阿拉伯人彎下腰去，把葛拉夫拖向另一扇門。

　　獵犬緊跟著我，都下了樓梯。我砰然把門關上，快步追下樓去。

　　「這兒！」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走這邊！」我們在曲折的走廊中向前跑，經過了可憐的莉黛停屍的房間，也穿過了煙味刺鼻的凝滯的空氣──到了通往王子花園的那扇門。

　　我的手顫抖不已，獵狗群在焦急恐懼中，兩度在我拉起門閂前就把我擠開。然後，我打開了門，我們一湧而出。也許這扇門會鎖住死寂的空氣並且攔住熊熊的烈焰，我把門閂上。然後，我轉過身來，卻發現外面的火勢也一樣猛烈……

　　要不然就是在屏息的那一刻中──當我發現外面的小徑上火光搖曳時，我心裏這麼想著。然後，我就明白了。小徑上也因為今夜的趕工而照耀得光明燦爛。大門的兩邊的舊架子上都臨時安上了火把，紅色的火光閃爍不定，煙霧繚繞。我跑過走廊的時候聞到的煙味一定就是由此而來。

　　我猶疑不決地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獵狗聲聲哀鳴，渾身顫抖而且十分馴服地貼近我身邊，一點也不像雷門所說的那麼兇猛。搬運隊不久就要到了，他們可能會從後門進來。但是，我聽莉黛說過後門上鎖了，而且鑰匙不在門上，那麼就一定得試試大門了。

　　我沿著右邊的走道奔跑，在顛簸不平的碎石子路上跌了一跤。前面清楚地傳來喧鬧聲，我呆若木雞。他們當然都會在那兒：葛拉夫、雷門、那西魯、杰勤──如果走那條路，我一定會撞見他們所有的人。更糟糕的是，如果他們還有希望搶救那批珍貨，他們何時會經過這條路。雖然整個地方已經包圍在一片火海之中了，我敢打賭他們會毫不遲疑地把我扔回烈火中。

　　我掉頭跑向後宮花園的樓梯。

　　門是開著的，我們踉踉蹌蹌地衝進去。夜幕低垂，好像一片靜謐、窒悶而恐怖的天鵝絨帷幔一樣。我關上門，躊躇地向前踏了兩步，結果在樓梯底層絆了一跤，傷了脛骨。一隻狗嗚咽著貼近我，我顫抖不已。我摸到狗的脖子，掙扎著站起來。我一手扶著狗，一手摸索著樓梯的扶手，我開始沿著螺旋梯前進。

　　「夥伴，替我帶路。」我低聲說。

　　狗群迫不及待地飛奔出去，我懷疑牠們嗅到了水味。那一大片湖面不再令我害怕了，因為那代表著光明清涼的安全希望。那隻大獵狗拉著我，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然後，獵犬縱身一跳，把門衝開，我們奔進了夜晚的空氣和一片明亮中。

　　但是煙味迎面襲來，金紅色的火光跳動著。我和狗群一起衝下樓梯，在湖邊停了下來。

　　到湖西岸的一路上，呈現著一片火海。乾燥的老林子在夜晚的微風中被捲入火海。我驚懼交加地佇立著，一團火花像彗星般地越過湖面，散落在通往東邊的拱廊上靠近查理的窗口的地方，開始燃燒。

十八

　　燈火把房間照耀得明亮如晝。我仍然有一線機會進入東側拱廊下的儲藏室，找到繩索，在火苗蔓延之前，從窗口爬下去。至於那群狗嘛──就我的思慮所及──不管有沒有繩索，我都無法把牠們吊下去，但是那群狗現在在宮中最安全的地方，他們只要到水邊就好了。

　　我跑到橋上，狗兒緊跟在我後頭。一到達斷裂的橋墩時，一隻一隻的狗兒率先一跳而過，有隻狗還急得猛蹭我的腿，我失了重心，搖搖欲墜。我想站穩身子時，卻又踩到一塊不穩的石頭，一失神就摔進了水中。

　　我想水大約有四呎深，水面上漂浮著閃閃發光的荷葉和蘆葦。我一頭栽到水裏，足踝以下陷在泥濘中，胸膛以下浸在水中，一頭亂髮像團雜草似地蓋在臉上。我掙扎著想爬到地面上，那群狗便站在橋上，又興奮又好奇地盯著我瞧。

　　不一會兒，牠們繞著我游來游去，不時發出幾聲哀鳴，爪子拍打著水面，熱切地想接近我，完全無視於我在狂亂中嘎聲下達的命令。這時候，我置身於糾纏的鳶尾中，企圖把牠們推回去，同時自己划動著雙手，奮力穿過簇簇的水仙叢。

　　但是我到不了拱廊，因為剛才那次意外所損失的幾分鐘時間，使我無法到達儲藏室。燃燒的乾草或碎布飄過水面，在屋頂上又點燃了幾處地方。屋頂上大部分的地方舖著經年累月、風乾褪色的木瓦，上面還覆蓋著因為即將來臨的炎夏暑氣而變得乾燥易碎的蔓草，金銀花像枯草一樣起火了。拱廊邊，燃燒的碎片像火箭一樣四處飛舞，煙霧如輕紗般飄過了儲藏室的門口。

　　花園現在也被火舌吞噬了，灌木枝子四處冒著濃煙，一株柏樹幼苗的頂部也被引燃了。濃煙因為燃燒的香草而變得芳香撲鼻。

　　北邊的拱廊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如果沒有繩子，窗口對我而言仍然毫無用處。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接近水邊，事實上獵犬已經引著我走上了這條路。但是，我想目前我還不需要出此下策，小島暫時還很安全，大部分的植物都因為潮濕而難以引燃。多虧了那兩隻狗，我的情形也一樣。我爬上岸來，獵犬渾身濕淋淋的，掙扎著跟上我。當然，牠們一上岸就對著我抖動身子，水球像火星一樣四處飛濺，火勢現在更猛了。

　　我在糾結的灌木叢中奮力前行，到達了涼亭的臺階上。濃煙飛旋而來，我嗆得頻頻咳嗽。不過，濃煙不久就飄散了，空氣又恢復了清明。我跑上臺階，進到涼亭中避難。然後，我的雙腿一軟，坐在頂階上，獵犬緊緊地蹲坐在我的身邊。我們現在有時間害怕了。

　　獵犬現在的確十分恐懼，牠們擠在我身邊戰慄不已，我一手摟著一隻狗。湖面上不時飛舞著幾絲火星，火光通天，以至於天空中閃爍的繁星都顯得清冷而遙不可及。火焰中不時冒出青色、紫色或綠色的光芒，燃燒的聲音就像馬匹在狂風中奔騰一樣。濃煙在微風中消散殆盡，湖面像熔化的銅一般明亮耀眼，紅色、金色、銀色的火光竄流過黑色的鳶尾叢中，水面像天空一樣跳動著火光。

　　我揉揉刺痛的眼睛，想驅除這幕幻象。但是等到我舉目再望，這幕景象仍然活生生地星現在我的眼前。水面無風，但是水波在流動。這座花園是個密不透風的口袋，但是花園裏水波流動，漣漪陣陣。花園裏的動物在烈焰的驅趕下，向箭一般地奔向小島。

　　孔雀一馬當先，兩隻母雞驚慌失措，笨手笨腳地在斷橋上的石塊間飛來飛去。孔雀被自己春天華麗奪目的巨尾所拖累了，牠半划半飛，吵吵鬧鬧地涉水而去，一對無用的翅膀拍打著金黃色的水面。接著是兩隻大鳥，牠們對我和獵犬視若無睹，鼓動著醒目的翅膀，咯咯地叫個不停，棲息在我們附近的臺階上。

　　小松雞飛得輕鬆多了。總共有七隻嚇軟了的小松雞圍繞在我的腳邊，牠們凝視著花園的火光時，明亮的眼睛就如紅寶石一般閃耀著。在紅光映照下，牠們的羽毛像彫鏤的金屬一般耀眼，其中有一隻小松雞倚偎著我的足踝顫抖不已。

　　一直到有一隻濕淋淋的松鼠突然溜上臺階，直直地坐在距離一隻獵犬六吋遠的地方，我才看到了那群松鼠。這時候，我才發現水中萬頭鑽動，就像黑色的箭頭一樣紛紛朝著島上游過來。我想池鼠、地鼠、家鼠都在其中，許多黑壓壓的影子吱吱喳喳地竄到冬青下面。灰色、黑色和棕色的大老鼠搖搖擺擺地爬上岸來，張著慧黠明亮的眼睛疑慮不安地望著我們，然後飛奔到安全的陰影中。壁虎在石頭間到處鑽動，兩隻蛇距離我的鞋子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牠們放低了美麗致命的頭顱，一溜煙地消失了。我和獵犬一動都不動，我已經沒有餘力再為牠們擔驚受怕了，現在舉足輕重的是火。所有的老鼠、鳥兒、獵犬、蛇，還有我，都有權待在這個小島上，直到危險解除為止。甚至當一隻老鼠爬過我的腳，再踏過獵犬的尾巴疾奔而去時，兩隻獵犬都不動一下。

　　一隻鴿子從空中飛下來。目前最安全的是飛翔在空中的鳥兒，熱氣逼得牠們飛離這個地方。但是有一隻灰色的鴿子不知是翅膀受傷了還是燒焦了，幾乎落在我的手上。灰鴿子像一只製作拙劣的紙鏢，飄然落下，在我的兩腳之間鼓動著雙翼。我彎下腰去將鴿子拾起，坐下來溫柔地抱著牠。在我的腳下，我想甚至最接近湖岸的水面都沸騰起來，水面上擠滿了魚群。鯉魚群從明亮的湖邊蜂湧而向靜謐的湖心。

　　動物的喧鬧聲掩住了熊熊的烈火燃燒聲。獵犬哀鳴，孔雀驚叫，松雞恐慌地低哼著，老鼠和松鼠則吱吱尖叫，我把兩隻獵犬摟近身邊，不住地喃喃自語：「噢，查理……噢，查理……噢，看在老天的份上，查理……」

　　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湖的東北角傳來的沉重激濺聲以及動盪的水波聲。一個黑影筆直地朝著小島游過來。我輕搖著鴿子，口中哼著歌哄牠，臉頰則貼在獵犬濕漉漉的頭上。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水邊，跳入擁塞的魚群中。

　　水中的黑影已經到達小島了。他從水中一躍而起，甩了甩黑色的頭髮，爬上岸來。然後，他挺起身來，赫然是我的堂兄。他身上只穿了一條濕透了的阿拉伯寬鬆褲子，繫上了一條鍍金的腰帶，腳上趿著濕淋淋的阿拉伯草鞋，全身纏繞著雜草。

　　他走到臺階底下，看到了我和這群動物。

　　「伊甸園中的夏娃。嗨！愛人。你一定要在這個血腥的地方放一把火，才能救我出來嗎？」

　　「查理。」我只能吐出這兩個字。獵犬嗚鳴地叫著，在我的身邊蠕動著，並且搖著尾巴。他跑上臺階的時候，幾條壁虎倏地竄開。他在我們面前站定了，一隻鵪鶉移開幾吋，閃開他身上滴下來的水珠。我抬頭望著他。「不是我。」我顫抖著說：「是狗，牠們撞翻了一盞燈。我以為你已經走了，他們說你逃掉了。他們──他們把我關起來……噢，查理，親愛的……」

　　「思蒂。」

　　我不記得他移動了，但是轉瞬間他已經站在我的面前，火光如片片可愛的玫瑰或紫羅蘭花瓣在他濕淋淋的肌膚上閃爍著。不一會兒，他已經坐在我的身邊，一隻獵犬從我倆中間擠出去。查理擁住我，饑渴地吻著我，他的吻幾乎如火一般炙烈。他們說這是人在恐懼和放鬆後的反應，我像蠟一樣地熔化在他的懷裏。

　　嫉妒的獵犬把我們頂開了，查理笑罵了幾句，翻身躲開另一隻獵犬熱切的舌頭和爪子。

　　「嘿，朋友，夠了──你能不能把狗叫開？你為什麼一定要躲在動物園中呢？噢，天哪，那隻孔雀填髒，我還滾過了牠的尾巴……過來，夥伴，好嗎？我才認識這個女孩二十二年，也許你會給我一個機會。我上次吻你是什麼時候，思蒂？」

　　「大概十歲左右吧，你變了。」

　　「改天你一定要告訴我……」

　　這回是圓頂上掉下來的壁虎把我們驚開了。他一邊咒罵，一邊揮開壁虎，坐了起來。

　　「思蒂，我愛你，我可以花一輩子的時間和你親熱，我可能真會這麼做。但是如果我們打算離開的話──那麼愈早走愈好，怎麼樣？」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該走了。」

　　「嗯，我也愛你，我說過了嗎？」

　　「你表現得很明白了。」他說：「噢，思蒂，愛人……思蒂！」

　　「什麼？」

　　他的擁抱和剛才不同了，他不再是我的愛人，而是我的堂兄正抓著我的肩膀搖著我。「嘿，醒醒，親愛的。他們把你麻醉了還是怎麼了？」

　　「我沒事。」

　　「我們得趁還有機會的時候離開這兒。」

　　「噢………對，我們走。」我坐起來，對跳躍的火焰猛眨眼睛。「但是怎麼走呢？除非你會飛？噢，你是虐待狂，你差一點踩扁了我的鴿子了……不，牠跑到那邊去了。謝天謝地，牠一定被煙燻得暈過去了。」我站起來。「小心松鼠，好嗎？」

　　他大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噢，看看這些可愛的小老鼠。走吧─」他一躍而起，把我也拉起來，扶著我。「不要那麼害怕，如果我們一定得留在這兒，這兒可能還算安全。不過，在火滅掉以前，這裏可能會變得很熱而且不舒服，所以我們要試試看能不能直接逃出去。要出去只有一條路，我們最好動作快點。」

　　「那一條路呢？我們絕不能到達繩子那邊，所以──我們也絕不能從窗口爬下去。我真的沒辦法──」

　　「沒關係，我不是指窗口，我是指後門。」

　　「但是走廊會燒得像火把一樣！你知道，火就是從寢宮休息室開始燒起來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懷疑走廊會燒起來。如果地道真的起火了，那邊的走廊會像煙囟一樣地冒煙，現在卻一點跡象也沒有。我們過去瞧瞧。」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這裏的煙味並不會比其他地方濃烈，螺旋形樓梯中一片漆黑。獵犬在我後面發出深沉的哀鳴聲，我摸摸牠，安慰牠：「你也來，不要擔心。」

　　我的堂兄轉過頭來。「那扇大門是不是關了？通往寢宮休息室走廊的那扇古銅色的大門？」

　　「對，我把它關上了。我想這樣可以擋住濃煙。」

　　「你倒是不慌不忙，不是嗎？裏面的空氣不流通，火勢會蔓延得很慢。不管怎麼樣，我們得試一試。」

　　「但是即使走廊沒問題，我們也到不了院子裏──現在那邊也著火了──你可以看得出來！後門也不用試了，查理，後門已經鎖上了，而且鑰匙也不在了，他們是這麼說的。你當然不可能在黑暗中撬開鎖吧？」

　　「不用擔心，我拿到鑰匙了。」他看到我的表情，咧嘴一笑，從褲子裏摸出一串閃閃發光、叮噹作響的鑰匙。「我打賭鑰匙就在這裏面。我逃走的時候，從可憐的老杰勤身上偷來的。要進來的時候，這串鑰匙一點用也沒有，因為門從裏面閂上了。不過，如果其中有一把鑰匙能開後門的話，我們就逃得掉了。」他的話倏然而止，他把手放在門上。「在我們下去以前，你最好把手帕或別的東西在湖裏打濕一下，如果煙太濃的話，也好摀住鼻子。去吧，才一會兒的工夫。」

　　「你呢？」

　　「如果我能撕開褲管的話，半條褲管就夠用了。」

　　我們奔下臺階。「你到底從那兒搞來這個衣服啊？」我問。

　　「噢，說來話長，我待會兒再告訴你。我想衣服是杰勤的，不過別管了，衣服已經濕了，聞起來有草泥的味道。我只希望我能撕裂這鬼玩意兒，把它浸濕……衣服牢固得像什麼似的……好了。瞧這個衣冠楚楚的難民穿的是什麼衣服。我多潑一點水到你身上……」

　　我彷彿跪在火湖旁邊一樣，但是湖水依然清涼，使人精神一振。查理帶笑的臉孔和明亮的眼睛映照在閃爍的水面上，我回頭對著他大笑。我不可能再有任何懼意了，我沉浸在狂喜中。那是一種強烈而清晰的感覺，是比葛拉夫給我的麻醉藥藥力更強的東西。

　　他跳起來。「這樣好多了，我們走吧？」我們奔上石陪。大部分的小動物和鳥兒似乎都四散在灌木叢陰涼的樹影下或是水邊。「這邊走，可愛的思蒂小姐，把你濕淋淋的小手伸給我。如果二十年前，我不得不和你一起洗澡的時候有人告訴我……」

　　我們跨過門檻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因為我們一直互擁著，要跨過門檻並不容易……「其實甚至在那個時候我也絲毫不懷疑這件事。我們只是兜了幾年圈子，直到現在一切才水落石出。你是不是和我有同樣的感覺？」

　　「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我在史艾特街看到你的時候，我的心像自動警鈴一樣突然響了，我想，『好了，他終於來了。』」

　　「就這麼簡單。你還好吧？這裏有一點煙。」

　　事實上，煙很濃，我應該覺得害怕，但是我並不害怕。我們戰戰兢兢地爬下螺旋梯的時候，熱氣逼人，濃煙撲面而來，像一把炙熱的銼刀一樣磨刮我們的肺。獵犬在我的腳邊嚎叫著，其他的動物都沒有跟來。

　　「那些動物不會出事吧？」我一面咳嗽，一面問。

　　「應該不會。再絕望的時候，那邊還是有水。一旦火熄滅了，這個地方又變得涼爽的時候，鳥兒會脫身飛到山谷裏去，我也不怎麼擔心那些老鼠。停下來，到了門邊了，我們瞧瞧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他小心地把門推開，更多的濃煙捲了進來，還夾雜著閃閃的紅光。他立刻把門關上。

　　「見鬼！我們好像不得不試試窗口了，我們可以──」

　　「可能那只是他們今晚用來照明的火把。」我很快地說：「我第一次走過這裏的時候，也快嚇死了。外面只有一枝火把。」

　　他把門開了一條縫，探頭出去看，我聽到他鬆了一口氣。「你說得沒錯，感謝阿拉。我們的運氣來了，濃煙像洪水一樣從寢宮休息室的門下面冒出來，但是沒火。」他把我拉出去，獵犬也鑽出來以後，門自動關上。「走吧，親愛的，我們得跑步了。你辦得到嗎？」

　　「當然。只希望我們不要碰到搬運隊就好了。」

　　「駱駝唷呵、唷呵地來了……不要擔心，愛人，我告訴你，運氣來了──而且運氣不會跑掉的。」

　　的確，我們快步衝過濃煙密佈，燥熱不堪的走廊，兩分鐘後，就到了後門。查理撬開鎖的時候，我摸索著門閂，拉開門閂。然後，鑰匙在鎖中發出甜蜜的咔嗒聲，他拉開門。

　　獵犬從我們身邊擠出去。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樹葉沙沙作響。查理摟著我，把我拉上崎嶇不平的坡道，我們站在樹下的岩石上。

　　後門在我們身後砰然關上，把我們關在達伯拉漢宮的外面。

十九

　　那時候，我才注意到喊叫聲。那個聲音並不是我一直隱隱約約聽到的，從宮殿的大庭院方向傳出來的嘈雜聲，而是從西牆外傳來的喧鬧聲，聲音似乎發自於興奮的群眾。

　　獵犬在我們旁邊奔馳，我們沿著後牆，小心翼翼地穿過了凌亂飛舞的樹影。樹影如墨色一般烏黑，夜空則如破曉時一般紅得猙獰而瘋狂。

　　在查理的窗口下，後宮的角落中，我們停下來探查了一番。四周似乎沒有人影，我們穿過小徑，鑽進懸於阿多尼斯河畔的樹叢中。我可以聽到高處傳來的鳥叫聲，我想那是穴鳥從燃燒的牆上振翅飛起。我從枝幹的間隙中窺見懸崖底下的河水被火光染成紅色。

　　我們在陰暗的楓樹叢中停了下來，空氣中的薄煙襲來，但是從花園中逃出來以後，這種空氣聞起來異常清新。查理摟緊我。

　　「你在發抖，冷嗎？」

　　「一點也不冷，我沒有時間覺得冷──而且這裏夠暖的了！查理，有喊叫聲，我們是不是該過去幫忙？」

　　「不必。」他說：「先別說我一點兒都不在乎葛拉夫和雷門都燒成灰，反正半座村子已經被這聲音引來了。而且，這地方燒得像隻火把一樣，隨時會有人搶搭巴士從貝魯特來這兒看熱鬧。何況，根本沒有人來找你，讓他們燒吧。不過，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回來這裏做什麼？你應該在幾哩之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倒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把我帶回來了。」我長話短說。「但是你呢？你為什麼會回來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

　　「親愛的，我聽到你的聲音了。在這個地方整個被浚煙罩住以前，我聽到你發出像柴油火車煞車一樣的尖叫聲。」

　　「如果換了你，你也會尖叫！但是，別管這件事了──你怎麼進來的？他們說你從大門逃走了。」

　　「我是逃走了。他們想把我麻醉，我假裝昏迷不醒，可憐的老杰勤受騙了，我把他打倒，逃了出來。麻煩的是他們擊昏我，然後把我關起來的時候，連我的衣服也拿走了……我無法想像雷門怎麼會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逃走。」

　　「他可能需要你的衣服。你知道，他上去把你的車子開走了。萬一有人看到他，他希望被誤認為你。」

　　「大概如此吧。不過，他也不該只留給我一床舊毯。而且，我還挺喜歡那件襯衫的，他真該死。於是，我拿了杰勤的鑰匙，赤裸裸地衝出去，然後在門房那邊隨手抓了幾件衣服。你不喜歡這些衣服嗎？我知道如果有人追我的話，他們會直接從淺灘下來，所以我就以那副打扮在後宮的窗戶下快跑。我們的英雄來了，一絲不掛，手裏提著褲子，每次踩到薊草，就像蚱蜢似地跳個不停。」

　　「可憐的小羊，不過你不是第一個。」

　　「什麼？噢，在後宮裏橫衝直撞呀。當然……好了，我在樹下停下來，穿上褲子。然後，我就聽到你的尖叫聲了。那個可惡的傢伙傷了你嗎？」

　　「那倒不是，我是因為貓而尖叫，不是為了他。說下去吧，我要聽聽你的故事，你怎麼回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腦子裏一直不停地思索，現在他想到了什麼事情，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嘆。「是的……那時候我在什麼地方？噢，在後宮的窗戶下──事實上，就在這附近。我聽到了你的尖叫聲，匆匆地套上褲子和鞋子，衝回大門去，但是他們又把門關上了。我設法推門的時候，所有的動物紛紛四處逃竄，然後我聞到了煙味，我以為萬一火勢很大的話，他們就會把門打開。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料到我們會這麼幸運，所以我又在這裏繞了個圈子。我知道他們抓住我以後，就又把後門關上了，所以我不浪費時間去試那道門。我只是跑到窗口下，爬進窗口，我爬得還不錯。」

　　「還不錯！」我第一次從外面注視著窗口，我抬頭凝視著陡峻的黑牆。「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爬進去！」

　　「對你高大勇敢的堂兄則不然。不管怎麼樣，我知道你在花園裏。我一爬進去，就看到雷門躍過斷橋而過。就是這麼回事……我真希望杰勤的衣服能變成襪子，沒有什麼東西比濕草鞋更討厭了。你為什麼不把頭巾繞在肩膀上呢？頭巾不太髒，至少沒有打濕。我來幫你繫上……你的脖子上圍了什麼東西？」

　　「噢，我忘記我圍上了這個東西。這是我為你求來的避邪的符咒，你說過你要一個擺在車子裏。」

　　「你最好自己留著吧，好像很管用……好了，現在你幾乎達到我的標準了。」

　　「諂媚可是沒有用的。」

　　「我不是在諂媚，你看起來漂亮極了。你的頭髮上摻著一些雜草，身上的袍子髒得就像從牢裏滾出來一樣，你的眼睛睜得像水車一樣大，黑得像外太空一樣。」

　　「因為我吸了他們的煙。」

　　「真的呀？」他問：「我料想得沒錯。味道不錯嗎？」

　　「可怕極了。起先你會覺得很愉快，什麼事情都不擔心，然後你突然覺得全身發軟，頭痛欲裂，腦子不聽使喚。噢，查理，真可怕，他們在賣這種東西……他們已經計劃好幾個月了──」

　　「親愛的，我知道。雷門告訴了我許多事情。你知不知道他是個煙毒犯？」

　　「葛拉夫告訴過我了。我早該從他的神態和舉止猜想出來的，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告訴你哈麗特姑婆已經過世了這件事嗎？」

　　「我知道。」

　　我為之一楞。「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始至終都知道？你一直故弄玄虛，而且守口如瓶的秘密就是這個嗎？」

　　「恐怕是的。」

　　「你當初是如何得知的？」

　　「我猜想的。你難道不知道她和你一樣，也患有懼貓症？」

　　「真的嗎？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們在老家從來不養貓的，而且她來我們家時，我們也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是的，現在我懂了。我想當我說『她』房裏有貓時，你立刻發覺事有蹊蹺。可是，哈麗特姑婆如果真的患有懼貓症，葛拉夫應該知道才對啊？」

　　「那天夜裏他不知道那隻貓就躲在那間房裏。更可能的一點是，他根本未曾想到這檔子事。我們找個看得到的地方談，好嗎？」

　　我們開始穿過樹叢，沿著多石的懸崖頂端前行。

　　「好的，你繼續說下去。」

　　「唔，就是貓的事情讓我大起疑竇，所以我決定潛入探巡，以查明事實真相。雷門允許你四處亂逛顯示她並未匿身於那些地區。我想她一定已經去世了。而後我潛入了宮殿，並且發現她的物品，也就是那份可蘭經抄本以及那對佛犬被隨意棄置，我就更加篤定了。所以那天晚上等你上床就寢之後，我又回去偷窺刺探，結果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我非但被逮到了，而且還被擊昏，遭到拘禁，事情經過就是如此。我們到了，站穩腳步，別讓人看到了。我的天！」

　　我們現在已經來到了轉角，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幕正在上演的彩色電影。高聳入雲的宮牆在其後跳動的火焰的輝映下，顯得又黑又亂。一座很高的屋頂正猛烈地燃燒著。每扇窗子都迸發出火光，陣陣夾雜著火星的濃煙如浪潮般直朝向圍攻著正門的群眾們洶湧而去。那些受到濃煙所擾的阿拉伯人乃紛紛迴避開來，並一個逕地尖聲叫著，興奮地笑著，等到濃煙散開了以後，又再次逼進宮殿正門，正門打開了，人們急急忙忙地進進出出趁火打劫。在尖聲大叫的阿拉伯人群眾中，我看到一匹栗色的馬，牠的毛色就和火光一樣明亮，站在那匹馬前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約翰．雷門。

　　他正從那匹馬的頭上拉下一些東西，似乎是些布料，或是毛毯之類的東西。他一定是想拿毯子把馬的眼睛及鼻孔遮起來，好帶著馬逃出正燃燒著熊熊大火的馬廄。當他使盡力氣想把馬匹拉離群眾之間時，馬匹只是驚慌失措地退縮不前。

　　我抓住了查理的手臂。「雷門在那裏！他正想把馬弄出去。查理，他正跨上馬！他就要逃走了！」

　　「隨他去吧。我們也無能為力。葛拉夫是唯一能──哈囉，你看，他們正阻止他，不讓他走呢。」

　　一片混亂之中，有個人驀地竄了出來，一把抓住約翰．雷門的韁繩，並對他厲聲喝斥。而後我看到後者伸出手臂，遙指著身後正燒得通紅的建築物，然後，便快馬加鞭地朝我們匿身的樹叢奔來。那名阿拉伯人見狀亦狂奔了過來。等他跑近時我才看清楚原來他就是那西魯。有兩三名阿拉伯人亦隨著跟在約翰．雷門之後緊迫不捨，其中之一還邊跑邊揮舞著手中的獵槍。那西魯見狀乃停下腳步，一把將獵槍奪了過去，並瞄準發射。

　　但是那匹栗色馬早已沿著宮牆急行，消失在射程之外。牠就在我們數呎距離之處的地方跑了過去，而我們身邊的獵犬則亦尾隨其後，狂奔而去。我甚至連約翰．雷門的臉孔都沒有看到。

　　那發子彈只打到宮殿牆角的石塊上，那幾位朝我們這個方向奔來的阿拉伯人躊躇了一會兒，見於事無補乃一路謾罵著走了回去。

　　「我想我們該走了，親愛的，」查理在我耳際道。「他們隨時都會過來這兒，尋找退路。」

　　「等一等……你看！」

　　說時遲，那時快，接著發生的事情非但快得難以了解，而且也快得難以描述。

　　那西魯也不管他剛剛發射的那發子彈是否命中，便立刻轉身衝向大門，其他的群眾們也隨之蜂擁而上。而後我們看到了亨利．葛拉夫。他正抱著滿懷的東西自警衛室跑出來，有一兩個人走上前去，假意要助他一臂之力。而後面那西魯大聲怒吼著，然後我看到群眾們陡地停下了腳步，並且紛紛轉過身去。驀地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聲，葛拉夫頓住了，並且危危顫顫地呆立了好一會兒，而後面那西魯一邊怒吼著，一邊跑上前去，當葛拉夫轉身對面著他時，他又舉起獵槍再發了一槍。

　　葛拉夫倒了下來。他懷裏的物品則緩緩地掉落在地面上。

　　查理把我拉到樹叢之後。

　　「不行，不行。你去了也無能為力。他必死無疑。我們趕緊離開這鬼地方，親愛的思蒂。」

　　我的驚嚇非同小可，只能從顫抖個不停的齒縫中迸出幾句話來：「是那西魯。我想──大概是因為莉黛的關係吧？」

　　「當然是的。那西魯或許想在葛拉夫制止之前，先把貨品搬走，結果他發現了屍體。或者他只是問起雷門她是否已經出去了，我們所看見的是雷門推諉責任，嫁禍於葛拉夫。打起精神來，我想我們能沿著這條路走到下面的淺灘。你走得動嗎？我們現在就走了，好嗎？」

　　查理握著我的手，我們便藉著搖曳的火光尋路直下懸崖，而後安然抵達河的彼岸。

二十

　　在我們摸黑沿著山徑爬上村子時，驀地那位林野之神不知從那個角落竄了出來。他帶領我們到一個村民的家中投宿。這位村民剛自火場返家，他告訴我們亨利．葛拉夫已死，雷門則逃之夭夭，而今匿身於黎巴嫩高地的某處，至於莉黛的屍體則已被尋獲。

　　第二天早上，我和查理接受了前來調查的警方第一回合的質詢之後，坐在村舍前面的矮牆上目送警察們前去仍然冒著黑煙的宮殿廢墟，從我們所站的高度，我們只看得到湖面泛起的微光，以及湖面四周未受祝融波及的鑲邊似的綠樹。在那片高地以及那座燒得焦黑的宮殿廢墟處，許許多多趁火打劫的人正在殘駭上探索搜巡，使得那景象活像在一具死屍上到處鑽動的蛆似的。

　　到了最後我總算打破了沉默，「如果哈麗特姑婆知道我們曾經來過這裏看她的話，不曉得她會不會很高興？」

　　「就我對這位親愛的老婦人的瞭解，」查理爽朗地說道，「如果她知道她死後也把這整片地方全部都帶走的話，她一定會十分高興的，而且當她看到你我二人在湖底偷窺摸索時，她一定會像個妖精似地大笑不已。唔，就打她這火葬的場面來說吧，現在全黎巴嫩的人一定都不會忘記她了。」

　　「好像這裏的每一個村民都想到那兒撈上一兩件紀念品似的。」我說道，「你的『加百列獵犬』呢？如果那間雜物間未受波及的話，那些瓷狗應該還安然無恙地放在那裏才對。」

　　「它們恐怕是逃不過那場大火了，」他看著下方那片景象，並點點頭。「不管怎樣，要是我現在下去和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搶奪那些東西，我就太可恨了。有朝一日我終會再買一對，以表示對她的懷念。唔，你看，有一輛車開過來了，你想會不會是輛警車，載著更多的警察來到這裏？照那輛車子的外型看來，裏面坐的一定是高級長官，他們一定不是來找我們的。」

　　「看起來倒很像計程車。你想要是我們告訴司機我們是住在腓尼基旅館的客人，他會不會因此賒帳讓我們搭車？」

　　「門兒都沒有。就憑我們這幅模樣，想踏進車門一步都辦不到。」

　　「噢，我不知道，你如果不是這麼髒兮兮的，一定很好看。」

　　「老天，」查理本欲站起身來，此時又陡然跌落在矮牆上。遠方村街的末端有輛又大又亮的汽車向前滑行，而後戛然地停在一列警車之後。司機下車把後車門打開，一名高大的男子走了出來，從他的衣著看來，毫無疑問地是個英國人，而從他的舉止看來，也毫無疑問地是個非常有自信的人。「爸爸！」查理驚叫道。

　　「爹地！」我也幾乎在同一剎那間叫了出來。

　　「是我父親，」堂兄說道，「不是你父親。我在大馬士革打了那一通電話之後，他一定決定要──」

　　「才不是你父親呢，是我父親。我在貝魯特打了一通電話，他一定是搭了晚班飛機趕來的。你以為我見了自己的父親還認不出來嗎？」

　　「要不要打賭？哈囉，爸爸！」

　　「哈囉，爹地─」

　　來人在大老遠的地方就認出我們來了，不急不徐地向我們走來。

　　「二十塊賭一塊，要不要？」查理在我耳際說道。

　　「不──不。」不管是誰，那個人已經來到了我們的面前。我的心頭頓然湧起一股快慰和歡欣之感。

　　他站在我們面前，審視著我們。「我可憐的孩子們。唔，我很高興看到你們歷劫安返。就是那個地方嗎？」他轉身望著對面的達伯拉漢宮，望了約有半分鐘之久，然後轉過身來。「好了，你們待會兒再把全部經過告訴我，我現在先把你們送回貝魯特的浴缸裏。我問過警方了，他們說你們現在可以離開了，他們稍後會再來找你們。」

　　「我想你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查理問道。

　　「大致知道。全貝魯特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你們這兩個小白癡無異於羊入虎口。查理，你究竟在搞什麼鬼，讓思蒂也捲入這場風暴之中？」

　　「不公平，不公平。」查理說道。「是這個蠢女孩自己要送上虎口，而我則是入虎穴救美的大英雄呢。等她父親來了，我再把詳細情形說給你們聽。現在我們兩人中有一個人希望能得到你的首肯，另一人則希望能得到你的歡迎和祝福。」

　　「真的？我太高興了。歡迎你，親愛的。」他伸出手來，將我摟入懷中，而另一隻手則環著堂兄的肩膀。「恭喜你，小伙子。我們都開始以為你們絕不會有這麼美好的結局。」然後輪流吻了我們兩人。

　　堂兄對我咧嘴而笑。「唔？」

　　「當然然啦，總是你贏。噢，查士叔，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擁抱著他。「謝謝你來接我們，爹地無法趕到嗎？」

　　「恐怕不能。他派我來當代理人。你們看起來有點狼狽，你們確實都沒事嗎？」

　　「噢，是的，我們真的沒事。查理照顧我也是真的。他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等會兒你聽了就曉得。」

　　「現在似乎是最好的時機，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查理說道，「我的保時捷跑車丟了。」

　　「我想也是。那輛車現在就在腓尼基旅館裏。」

　　「你真能幹，」他的兒子滿心欽慕地說道。「你如何辦到的？」

　　「思蒂的司機把它開回來的。」

　　「漢彌德！」我驚叫。「噢，謝天謝地！他發生了什麼事？」

　　「偷查理車子的賊兒太過狂熱，以致於在一個急轉彎時把車子駛出路面。不，查理，沒事，只有一、兩處刮痕，僅此而已。還好車子只是撞上岩塊而卡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一路窮追不捨的漢彌德乃將撞得快昏過去的賊兒拉出來。你可以當場親自向他道謝──他也來了，是他載我上來的。」

　　「那輛是他的計程車嗎？」我問道。「那些計程車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我根本認不出來。噢，那真是太好了！你想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為什麼不可以？」他又轉過身去望著達伯拉漢宮，這次他望的時間更久。而後才轉身過來說道：「唔……一部長篇小說總算結束了。等你們休息過後再把詳細情形告訴我。至於目前，你們最好試著把這件事情忘掉。一切讓我來處理。」他向我伸出手來。「走吧，孩子，你看起來真的累極了……這到底──？」當他轉身要走時，幾乎踩到趴他身邊的一隻小狗。這隻小狗企盼地望著我們，而且尾巴直搖個不停。「這隻狗不是你們的嗎？」

　　「老天，不是，」查理說道。「是這村子裏可憐的狗。」

　　「那麼你們不介意我將這隻可憐的小動物棄置不理吧？恐怕我們不能──這是什麼？」在查士叔說話的當兒，查理依令俯身將狗趕開，此時卻發出這麼一聲驚叫。

　　「相不相信，牠脖子上還掛有牌子呢！」查理又說道，「如果牌子上寫著地址的話，或許我們還可以把牠送回去。」這時我也湊過頭來從堂兄的肩上注視著眼前這隻髒兮兮的小狗。「在這個國家裏，如果狗脖子上還掛著牌子，那這隻狗一定是隻名──」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名什麼？」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狗牌上的名字：『蘇珊』。

　　查理抬起頭來。「牠聽得出來我們的聲音。」從他乾啞的聲音，我知道他此時也正和我一樣大受感動。「牠認出我們，我和父親。牠一定在哈麗特姑婆去世之後就跑出來了，難怪我在宮殿裏還尋不著。」

　　「你認識這隻狗嗎？」查士叔問道。

　　「當然認識。」查理將小狗抱起，並擁入懷中。「在這荒山野地苟延殘喘了這麼些天之後，檢疫所對牠來講一定就和富麗堂皇的腓尼基旅館一樣舒適。」

　　「檢疫所？你該不是想把這隻髒狗帶回家吧？」

　　「髒倒沒什麼關係，」堂兄說道。「你不記得蘇珊了嗎？牠是哈麗特姑婆最鍾愛的一隻狗，這是她送給我的結婚禮物，爸爸。這是我私人的加百列獵犬。我們總不能任牠在野地裏自生自滅吧，牠是我們家族裏的一份子。」

　　一個逕地笑個不停的漢彌德此時已經站在車門口了。我進到車裏，坐在兩個男人之間。查理的手臂緊緊地摟著我，而我的頭則斜倚在他肩上。

　　在車子往貝魯特駛去還不到一哩路之前，我和蘇珊就已沉入夢鄉了。

　　（全書完）